“人天本一”与“天人合一”之异同
2022-08-20 23:32:13
致孔德老师书信及答复
孔德老师:您好!
我是一名二十五岁的青年,从小就对武术、气功抱有浓厚兴趣。自十四五岁起,便经常阅读《武当》《少林与太极》等刊物,也由此对中国传统道家文化产生了深切向往。老子、庄子、尹文子、张三丰等先圣真人的学说,既玄奥深邃又博大精深,处处闪耀着灵性的光辉,往往非寻常人所能透彻理解。我更为中华民族拥有如此充满智慧的先祖,感到无比骄傲与自豪。
下面我将自己一些粗浅的感悟与想法向老师请教,言语浅陋之处,望老师勿笑。
鲁迅先生曾有一句名言:“中国文化之根柢全在道教。” 德国古典哲学家黑格尔也评价道:“老子才是东方智慧的代表。” 中西两位大师所言,可谓真知灼见。中华五千年文化源远流长,其中蕴藏着极为深厚的道家思想底蕴,道学文化在整个中华文明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数千年来,无论历经多少世事变迁、朝代更迭,无论统治者对道学或贬抑或推崇,道学思想始终坚韧不拔地流传至今。这足以说明它拥有强大的生命力,而真正科学的真理,本就具备这样顽强的生命力,我对此深信不疑。
道学,是探究宇宙本原、生命本原的学问;道家修炼,旨在真正认识生命现象的本质与宇宙大全的真机。通过修道而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开发潜能,乃至了道成真,都只是修炼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一处驿站,不过是修道的 “副产品”,并非修炼的终极目标。对大道的追求,恰似数学中正切函数的曲线,上下无限延伸,无限贴近渐近线,却永远无法抵达。大道之求索,永无止境,没有最高,只有更高。正所谓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反观当今社会,芸芸众生究竟在追求什么?许多人失去了精神信仰,只在物欲横流、追名逐利中苦苦挣扎。做官发财,似乎成了大多数人一生的唯一目标,离大道越来越远,实属本末倒置。人本是物质与精神的结合体,若只有物质欲望的满足,却无精神层面的归宿,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分别?
现代科技高度发达,为人们带来了富足的物质生活,却也给人类与地球带来了深重危机:工业化带来大气污染与温室效应,导致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资源过度开采造成环境破坏、土地沙化;生活垃圾过量排放,人类肆意捕杀珍稀动物,致使生态环境急剧恶化、生态平衡遭到严重破坏;再加上原子弹、氢弹等核武器的巨大威慑…… 人类无异于在自取灭亡。
为何科技愈发发达,非但未能真正造福人类,反而加剧了苦难?正所谓过犹不及。过度的欲望、无度的索取,却不知回馈与节制,长此以往,地球终将走向崩溃,物极必反,自古皆然,实在可悲可叹。正所谓 “今人闻道,多或怒之”。倘若道家明德守道、清心寡欲的思想能被世人广泛接纳、深入人心,世界必将呈现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
我尚未真正步入修道之路,以上见解难免粗疏浅陋,恳请老师多多批评指正。另有几个问题一直困扰于心,望老师予以指点:
一、观世间万法,皆以 “天人合一” 为宗旨。我理解其义,是人与天道自然融为一体。“天人合一” 也是各派修道者的基本指导原理。但近日读到一篇文章,阐述 “人天本一” 之理,我觉得也颇有道理。现将文中片段摘录如下:“…… 则知人身之中必存实存虚,知亦存天存地。若非如此,除却轻清者不可以为天,重浊者不可以为地。然古真人之教,即秉天地以立,则无他疑也。是知人身之中自具天地…… 更人之死也,形骸散而等地,精气亡而同天,莫不发此。若以物理而论,体内为虚之物,秉轻清者上浮之理,必去于天;为实之物,法重浊者下凝之义,必归于地。知人身之中即存天地也。若依上论,天地即为人身之中本存之物,则人天本一之理备。知人不异于天也,天不异于人也,则知世之所修,弃本一之人天不用,反将本一之人天分而为二,另寻合一之法。即如以一古釉之碗,摔而为两,后以高手仿师难复真面。虽或有乱真之笔,终不可与原品同日而语。是人天本一及天人合一之异,世之理法为弊。即如禅宗佛祖灭度之际,所化‘天地未生之先谁是我’之理?即欲人知人天本一之理,须知鸿蒙未判、混沌不分之际,原乃一气混沦,存于太玄本无之中,当其时也,谁敢言人天为二?更以太玄本然而论,则谓‘本为自然’也。是人本自然,天本自然,即同为自然,何为二象之有?则天人合一者,大谬之途也。”
请问老师是否赞同以上论断?您对 “天人合一” 与 “人天本一” 又是如何理解的?
二、修道首先要炼己,酒色财气为四大关口,它们具体含义是什么?入道之门,需打破生死之境,实现 “了生死”“无立足境,方是干净”。请问老师,“了生死” 究竟是何种境界?是不是不 “了生死”,就不能入道?
三、修道最初应当如何入手?选择动功还是静功?哪一派功法更适合身体素质较弱的人修习?
四、修道常会遇到来自家庭和社会的阻力。我的家人总认为这是 “胡扯”“没用的东西”,我为此十分苦恼。请问老师,我该如何处理这些问题?
冒昧打扰老师清修,我内心深感不安,望老师原谅学生鲁莽,言语不当之处,还请多多包涵,期盼老师回信。祝身体健康!
孔德老师答复
我很愿意与你这样秉持 “吾将上下而求索” 之心的年轻向道者,探讨相关问题。也正因如此,我称你为 “同志”,是回归词语本意,而非泛泛之称。
现将你所提问题,逐一答复如下:
一、关于如何理解 “天人合一” 与 “人天本一”。我并不知道你所引 “人天本一” 一文出自哪部经典、作者何人,也不清楚其对 “天人合一” 的批驳是否有特殊所指。但从文意来看,作者似是抱有顽固我执之人,只能算作 “自如是说” 的佛门旁流,并非真正佛子。当然,因未读全文,难免以偏概全、可能冤枉作者,不过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分清二者是同是异,还是异同兼具,如此才能判断孰是孰非。
理解 “天人合一” 与 “人天本一”,应从理与法两个层面分辨异同。通常我们所说 “天人合一”,源出道家,但道家并不反对 “人天本一”,恰恰在本体论上,本就主张 “人天本一”,这在《道德经》中随处可见。你引文中 “鸿蒙未判、混沌不分,一气混沦,本为自然” 等语,本是道家言语,却被作者借用来阐释佛理。只不过道家在大道普及教化中,并未直接使用 “人天本一” 这一表述。
道家 “天人合一” 的内涵是:万物皆为宇宙自然所生,虽形态万殊,却同具宇宙本性,受自然规律统御;宇宙是大宇宙,每一物皆是小宇宙,大宇宙的规律会在小宇宙中体现。大宇宙为先天、本体;小宇宙为后天、末体。道家所言 “天”,含义丰富,可指宇宙本体、自然规律,也可指天地万物。
“天人合一” 首先阐明宇宙与人的关系,其次说明:人在先天本与天相合,即人天本一;但人在后天生活中,常常背离先天本性,不再保持本一,天人由和谐转为相违,于是人便有烦恼、病痛、夭折。若想尽享天年乃至生命永恒,就需要从背离状态,回归 “天人合一”。
只执 “人天本一” 而否定 “天人合一”,容易混淆先天与后天,极易误导初学。未生万物之天为先天,既生万物为后天;对人而言,在母胎中为先天,出生后为后天。从大道本体看,人从未离开道、离开天,始终保持 “人天本一”。但修道者所求的,并非这种被动宿命的 “本一”,而是主动修行的 “合一”。“本” 是对状态的客观描述;“合” 是主动修为的实践。
“人天本一” 论者认为,人身自具天地,修好自身即可,不必再向外求天人合一。但若所批判的,只是那些形式化、表面化的采气、合空之类的 “天人合一”,这种批评尚有道理;若连自身内天地的修持也一并否定,便不知所云了。况且,人身内天地的 “本一”,必然要与外在大宇宙相合,这本身就是一种 “天人合一”,绝无独守自身而不与宇宙相合的道理。
从仙学最高目标而言,正是要把 “摔碎的古碗” 修复如初 —— 并非外形回到婴儿,而是生命本质回归本真。若修到最后终究无法复原,那修道也就失去了意义。这一点必须明辨。
二、关于 “酒色财气” 与 “了生死”。古人认为,酒色财气四者,皆是伤人害命之物:酒是乱性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杀身之患,气是惹祸根苗。但人活于世,又无法完全回避:无酒不成礼义,无色路断人稀,无财不成世界,无气常被人欺。
关键在于适度与取舍:饮酒不醉最为高,见色不贪称英豪,无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
修道者在尚未完成社会责任、家庭责任时,难以彻底超脱,只能以无为之心正确对待,待到修行层次深入,才有可能完全超脱。
修道所言 “打破生死、了生死、无立足境方是干净”,是指在彻悟宇宙自然演化规律后,对生死价值的超脱,不以生为喜,不以死为忧。但其最终目的,却是 “外其身而身存,后其身而身先”,即超脱生死,反而成就生命的永恒。这与世人轻贱生命,或某些异化禅宗视肉体为臭皮囊、只重精神的理念,截然不同。
入门修道者,首先要贵生、重视生死;待到智慧开悟、修为渐深,对 “了生死” 的理解会自然逐步通透,并非入门就必须先 “了生死”。
三、关于修道入门与功法选择。修道总体遵循: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先明修道之理,开启智慧、升华德行,命功修炼方能事半功倍。这是总纲。普通人多走渐修之路,理、性、命同步并进,层层深入。
至于动功、静功、何门何派,并无绝对定论,因人而异:可先修性,可先修命;可先动,可先静;可动静兼修。道理明白,正法邪法皆可为我所用;道理不明,再好功法也难有成效。古人云:邪人用正法,正法亦邪;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体质较弱者,宜从柔和、舒缓、养气的功法入手,以不勉强、不耗损为原则。
四、关于家庭与社会的阻力。古人说,修道者能在针尖上打跟头。意思是:真正修道,本不应处处遇阻。道无处不在,既在天地自然,也在人间日用,只是 “百姓日用而不知”。正因你把修道与家庭、生活、社会割裂对立,才会被视作 “胡扯”“无用”。
有些问题不必我一语道尽,留待你自己慢慢体悟,或许收获更深。愿学业日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