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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山木》

2022-08-20 23:32:13

题解

本篇主旨论处世之道,列举诸多处世艰难、世事多患的寓言故事,探求全身避祸的最优路径,核心精神在于虚己、无为。
全文共分九部分:
第一部分至 “其唯道德之乡乎”,山木因无用得终天年、家雁因无用被杀,点明材与不材皆有羁绊;唯有役物而不役于物,浮游万物之祖、安处道德之乡,才是万全之道,为全篇总旨。
第二部分至 “其孰能害之”,贪慕权位必招争端祸患,唯有虚己无心,方能远害避祸。
第三部分至 “而况有大塗者乎”,北宫奢赋敛铸钟,顺物自然、不施人为机心,讽喻处世不可拘滞形迹,当顺道无为。
第四部分至 “而况人乎”,孔子厄于陈蔡,世途多艰,唯有削迹捐势、不求功名,才可全身远祸。
第五部分至 “固不待物”,借林回弃璧负子、舜谕大禹之言,主张缘形率情,顺自然而行、率本性而动。
第六部分至 “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庄子身处贫困,非自身困顿,实因昏上乱相之世,生不逢时。
第七部分至 “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孔子困厄之中安然歌咏,明圣人处逆境仍能顺应物化、淡然安命。
第八部分至 “吾所以不庭也”,庄周雕陵观蝉、螳螂、异鹊相争相累,喻世间万物皆因利相牵、彼此倾轧。
第九部分收尾,阳子居旅舍观美丑贵贱之变,阐明行贤而不自贤、忘形自守的处世要义。

原文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
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 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
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译文

庄子行走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繁茂,伐木人停在树旁却不去砍伐。庄子问缘由,伐木人说:“这树没有什么用处。”
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尽享自然寿命。”
庄子走出山林,留宿在老友家中。主人十分高兴,叫童仆杀鹅款待客人。童仆请示:“一只会鸣叫,一只不会鸣叫,请问杀哪一只?” 主人说:“杀那只不会叫的。”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日山中大树,因不成材得以保全天年;如今主人的鹅,却因不成材而被杀。先生打算立身于何处呢?”
庄子笑着说:“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在材与不材之间,看似合道,实则仍未超脱,所以免不了牵累。若是顺任大道、浮游自在,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时而如龙腾飞、时而如蛇蛰伏,随时序一同变化,不偏执固守一端;时而上进、时而退隐,以中和为准则,游心于万物之本始;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役使,又怎会受到羁绊牵累!这是神农、黄帝的处世准则。
至于万物的实情、人世的习俗,就不是这样了。有聚合就有离散,有成功就有毁坏;棱角锋芒必遭折损,尊贵显达必遭非议,有所作为必有亏缺,贤能之人必遭算计,庸碌之人必遭欺凌,怎能偏执一端而固守不变呢!可悲啊!弟子们记住,唯有归往大道自然的境界,才是安身之所!”

原文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
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
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
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
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
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
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译文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愁。市南宜僚说:“国君面带忧色,为何事烦忧?”
鲁侯说:“我学习先王治国之道,承继先君基业;敬奉鬼神、尊崇贤士,亲身践行,片刻不敢懈怠,却仍不能免除祸患,所以心中忧虑。”
市南宜僚说:“您消灾避患的方法太过浅陋了!皮毛丰厚的狐狸、花纹斑斓的豹子,栖息深山、隐伏岩穴,这是守静;昼伏夜出、谨慎居处,这是戒备;即便饥渴难耐,仍远避人迹到江湖边觅食,这是稳重;即便如此,仍逃不脱罗网机关的灾祸。它们本身有什么罪过?是一身华美皮毛招来灾祸。
如今鲁国,不正是给您招来祸患的‘皮毛’吗?我希望您放空身形、舍弃权势,涤荡心智、摒除贪欲,遨游于无人尘的旷野。南方越地有一处城邑,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百姓愚钝质朴,私心少、欲望淡;只知耕作劳作,不懂囤积私藏;乐于施予,不求回报;不懂义理的趋向,不知礼法的约束;随性自在、率意而行,自然合于大道;活着安然自得,死去安稳归葬。我希望您舍弃国位、抛开世俗,与大道相伴同行。”
鲁侯说:“那里路途遥远艰险,又有江河山川阻隔,我没有车船代步,怎么办?”
市南宜僚说:“您不要神态傲慢,不要固守世俗地位,这便是您的代步之车。”
鲁侯说:“那里路途幽远荒僻、无人居住,我与谁为伴?我没有粮草、没有食物,怎能到达?”
市南宜僚说:“减少奢靡耗费,节制内心欲望,即便没有粮草也自感富足。您渡大江、浮沧海,放眼望去无边无际,越行越远不知尽头。送行的人都从岸边折返,您从此便远离尘俗了!
所以主宰他人的人必有劳碌牵累,被他人役使的人必有忧愁烦恼。唐尧从不主宰役使他人,也不被他人牵制。我愿为您卸下牵累、除去忧愁,独自与大道遨游于太虚无为之境。
两船并渡大河,有空船漂来相撞,即便心胸狭隘的人也不会动怒;若是船上有人,便会大声呵斥避让;喊一声不应,再喊一声仍不应,第三次必然恶语责骂。先前不怒如今动怒,只因先前船空、如今人在。人若能虚己无心、淡然处世,又有谁能伤害得了他!”

原文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悬。
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
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塗者乎!”

译文

北宫奢为卫灵公征集资财铸造编钟,在城门外筑起祭坛,三个月便铸成上下两层钟架全套乐器。
王子庆忌见到,问道:“你用了什么巧妙方法,如此速成?”
北宫奢说:“我只守心志专一、顺物自然,不敢用任何心机巧术。我听闻古语:‘刻意雕琢修饰,终要回归本真质朴。’我浑然淳朴如同无知无识,淡然从容不生疑虑;财物聚散来去,我茫然无心;送来的不拒绝,散去的不挽留;强悍执拗的任其自便,温顺柔和的随其所愿,各依本心尽其所能。所以早晚征集资财,丝毫不损伤百姓利益,何况通晓大道的人呢!”

原文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
曰:“然。”
“子恶死乎?”
曰:“然。”
任曰:“子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
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德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 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译文

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两国之间,七天不能生火做饭。太公任前去慰问,说:“您快要饿死了吧?”
孔子说:“是的。”
太公任又问:“您厌恶死亡吗?”
孔子说:“是的。”
太公任说:“我告诉您全身避祸的道理。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这种鸟飞行迟缓,看似毫无本事;总是跟随群鸟同飞,挤在鸟群中栖息;前进不敢飞在最前,后退不敢落在最后;吃食不敢抢先,只吃群鸟剩下的残食。所以在鸟群中不被排斥,外人也无法伤害它,因此能远离祸患。
笔直的树木最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最先枯竭。您刻意显露才智惊扰俗人,刻意修身彰显他人污浊,锋芒外露如同高举日月行走,所以难免遭逢困厄。
从前我听闻得道圣人说:“自我夸耀的人难成功业;功业成就不知退隐必致败落,名声彰显不知韬晦必遭损伤。” 谁能舍弃功名、回归平凡俗人本色!大道流行而不刻意显露,德行广布而不居名邀誉;淳朴平常、随性自在,如同愚朴无求;隐没行迹、舍弃权势,不追逐功名。因此不指责他人,他人也不会非议自己。至人不求声名显扬,您又何必执着于名声呢?”
孔子说:“说得太好了!” 于是辞别故交友朋,遣散随行弟子,隐居荒野大泽;身穿粗布兽皮衣衫,采食柞栗野果;走入兽群野兽不惊,飞入鸟群鸟阵不乱。连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世人呢!

原文

孔子问子桑雽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
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
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
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
孔子曰:“敬闻命矣!” 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
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译文

孔子问子桑雽:“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遭受伐树羞辱,在卫国被禁止居留,在商、周之地穷困潦倒,又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我遭遇这么多灾祸,亲友日渐疏远,弟子友人纷纷离散,这是为什么?”
子桑雽说:“您没听说过假国人逃亡的故事吗?林回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初生婴儿逃难。有人议论:‘难道为了钱财?婴儿值钱极少;难道怕拖累?婴儿拖累极大。舍弃千金玉璧,背着婴儿逃亡,究竟为何?’
林回说:‘玉璧与我是利益相合,婴儿与我是天性相连。’因利益结合的人,遭遇困厄灾祸便会相互抛弃;因天性相连的人,遭遇患难自会相互扶持。相互扶持与相互抛弃,差距太远了。
况且君子的交情清淡如水,小人的交情甜如美酒;君子淡泊却内心亲近,小人甘甜却利断义绝。无缘无故走到一起的,也会无缘无故离散。”
孔子说:“我诚心接受你的教诲!” 于是悠然缓步而归,停止讲学、抛开典籍,不再让弟子侍立身前受教,而弟子对他的敬爱反而越发深厚。
后来有一天,子桑雽又说:“舜临终时,郑重告诫夏禹说:‘你要警惕啊!立身不如顺应外物,用情不如率随本性。顺应则不背离本真,率性则不劳心耗神;不背离、不劳神,就不必刻意纹饰装点身形;不必矫饰身形,自然也就无需依赖外物。’”

原文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
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
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
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译文

庄子身穿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整理好麻绳系好鞋子,从魏王身前走过。
魏王说:“先生为何如此困顿疲惫?”
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困顿。士人身怀大道德行却无法推行于世,才是困顿;衣衫破旧、鞋子穿孔,只是贫穷,并非困顿。这就是所谓生不逢时。
大王没见过跳跃的猿猴吗?它们身处楠、梓、豫章等高大林木之间,攀援藤蔓树枝,自在称王,即便神箭手羿、蓬蒙也不敢轻视它们。等到落在柘、棘、枳、枸等荆棘丛中,便小心翼翼行走、左顾右盼,内心惊惧颤抖;并非筋骨变得僵硬不灵活,而是所处环境局促,无法施展本领。
如今处在昏君乱臣当道的乱世,想要不困顿失意,怎么可能呢?比干被剖心,就是最好的明证啊!”

原文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
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
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
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
“何谓无受人益难?”
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
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
“何谓无始而非卒?”
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谓人与天一邪?”
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译文

孔子被困陈蔡之间,七天无法生火做饭。他左手倚靠枯木,右手敲击枯枝,吟唱上古猋氏时代的歌谣。有敲击的器具却无音律节拍,有吟唱之声却不合五音,木声与人声清越分明,恰能契合人心。
颜回恭敬侍立,转头悄悄观望。孔子担心他过度推崇自己、刻意夸大德行,又因怜惜自己而生哀伤,便说:“颜回,不受自然命运的损伤容易,不贪求世人的功名利禄却很难。世间万事,没有开端而无终结的,人与天道本为一体。如今歌咏的人,又是谁呢?”
颜回说:“冒昧请教,什么叫不受天损容易?”
孔子说:“饥渴寒暑、困厄阻滞,都是天地运行、万物变迁的常态,只需顺应时序一同流转便可。做臣子的,不敢违逆君命。恪守臣道尚且如此,何况对待自然天命呢!”
颜回又问:“什么叫不贪世人利禄很难?”
孔子说:“起初仕途顺遂、四方通达,爵位俸禄源源不断,外物带来的益处,本不属于自身,只是命运际遇偶然赋予。君子不做偷盗之事,贤人不做苟且之举,我若妄取分外名利,又有何意义!
所以说,飞鸟之中最聪慧的莫过于燕子。看见不宜停留的地方,一眼便不再多看;即便掉落食物,也舍弃不顾径直飞走。燕子畏惧生人,却栖息人居屋舍,只是暂借安身之所罢了。”
颜回又问:“什么叫没有开端就没有终结?”
孔子说:“万物生生变化、代谢更替,无从知晓谁接替谁,又怎能分清何为终结、何为开端?只需坚守本心、淡然顺应变化即可。”
颜回再问:“什么叫人与天道本为一体?”
孔子说:“人的诞生,出于自然;自然的运行,也本于大道。人无法完全掌控自然天性,是与生俱来的本分。圣人安然顺应物化,随自然流转而安度一生。”

原文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
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 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
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
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 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
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译文

庄子在雕陵栗园游玩,看见一只奇异大鸟从南方飞来,翅膀宽七尺,眼睛大一寸,擦过庄子额头,停落在栗树林中。
庄子说:“这是什么鸟?翅膀宽大却不远飞,眼睛硕大却视物不明?” 于是提起衣襟快步上前,手持弹弓静静等候。
忽见一只蝉,躲在浓密树荫下,自得其乐忘却自身安危;螳螂隐蔽在树叶后,准备捕捉蝉,眼看将要得手,忘却自身形迹;奇异大鸟趁机窥利,准备捕食螳螂,贪图小利而迷失本真。
庄子猛然警醒:“唉!万物原本相互牵累,利害彼此招引、环环相扣!” 于是扔掉弹弓转身快步离开,守园的农人追上来斥责盘问。
庄子回到家中,许久心绪不畅、闭门不出。弟子蔺且问道:“先生近日为何一直郁郁不乐?”
庄子说:“我专注外物形迹却忘却自身安危,观照世俗纷扰却迷失本心。况且我曾听闻老聃之言:‘进入一方地域,要遵从当地习俗禁忌。’今日我游雕陵而忘却自身,异鹊冒犯我却浑然不觉,流连栗园迷失本真,又被守园人误解斥责,这便是我心绪不宁的缘故。”

原文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
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译文

阳子前往宋国,留宿在旅店。店主有两名侍妾,一人容貌美丽,一人相貌丑陋;丑陋的受宠爱,美丽的被冷落。
阳子询问缘由,年轻店主答道:“貌美之人自以为美貌,我便不觉得她美;貌丑之人自知貌丑、谦和低调,我便不觉得她丑。”
阳子对弟子说:“你们记住!品行贤良却不自恃贤良、不显摆德行,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受人敬重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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