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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至乐》

2022-08-20 23:32:13

题解

“至乐” 取自篇首二字,意为最大的快乐。本篇主旨探讨:人生何为至乐、如何看待生与死。
全文自然分为七部分:
第一部分至 “人也孰能得无为哉”,以五问起笔,逐一评析世俗苦乐观,点明世间并无实有之乐,所谓至乐即是无乐。
第二部分至 “故止也”,记述庄子妻死、鼓盆而歌之事,借庄子之言阐明:死生只是元气聚散,如同四季更迭。
第三部分至 “我又何恶焉”,申论死生如昼夜轮转,唯当顺应自然变化。
第四部分至 “复为人间之劳乎”,借髑髅之口,慨叹人生在世拘牵劳苦,死后反得逍遥。
第五部分至 “是之谓条达而福持”,以寓言借孔子之论,指出人为强求必招灾殃,凡事当任其自然。
第六部分至 “予果欢乎”,点明死生本属自然,皆不足以生忧喜。
末段为第七部分,叙写物类递变演化。此演化过程虽不科学,意在阐明万物皆由 “机” 出、复归于 “机”,人亦同理;呼应开篇,人世本无绝对至乐,生死只是自然流转。

原文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惽惽,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 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译文

天下究竟有没有极致的快乐?有没有可以保全身心的方法?如今该何所作为、何所依凭?何所回避、何所安处?何所趋近、何所舍弃?何所喜好、何所憎恶?
世间世人所尊崇的,是富贵、长寿、美名;所喜爱的,是身体安逸、佳肴美味、华美服饰、艳丽色彩、悦耳乐声;所轻贱的,是贫穷、卑微、短命、恶名;所苦恼的,是身不得安适、口不得美味、身无华服、目无美色、耳无佳音;一旦求而不得,便满心忧愁恐惧。这般厚待外物、轻弃自身,实在愚昧。
富人劳苦身形、勤勉劳作,积攒诸多财富却不能尽数享用,这般对待自身,已是分外疏离本真。贵人夜以继日,思虑仕途得失、地位安危,这般养护身形,已是疏忽淡漠。人生在世,忧患与生俱来;长寿之人昏昏度日,长久困于忧苦而不得离世,何等煎熬!这更是与养生之本相去甚远。刚烈志士被天下人称许,却往往难以保全自身。我不知这种善行究竟是真善,还是非善?若算作善行,却不能保全己身;若不算善行,却能成就他人。所以古语说:“忠心劝谏不被采纳,便退让隐忍,不再强争。” 伍子胥强谏而身遭刑戮,但若不争,忠臣之名亦无从成就。世间果真有绝对的善与不善吗?
如今世俗所追逐、所引以为乐之事,我实在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快乐,还是假快乐。我看世俗所乐之物,众人成群奔赴、狂热追逐,仿佛身不由己、执意强求,人人都称作快乐。我不认同这是快乐,也不刻意否定其为快乐。世间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快乐?我认为无为才是真乐,却正是世俗眼中的大苦。所以说:“最大的快乐,便是无世俗之乐;最高的荣誉,便是无世俗之誉。”
天下的是非本无定论。即便如此,唯有无为可以衡定是非。至乐之道在于保全身心,只有无为最贴近此旨。试作阐释:天因无为而清虚澄澈,地因无为而宁静敦厚;天地二者无为相合,万物自然化生。恍恍惚惚,无从寻其源头;惚惚恍恍,不见任何形迹。万物繁多兴盛,皆由无为孕育滋生。所以说:天地看似无为,实则无所不为;世人又有谁能真正体悟、践行无为呢!

原文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译文

庄子的妻子去世,惠子前来吊唁。庄子却岔开双腿盘腿而坐,敲着瓦盆放声歌唱。惠子说:“你与妻子相守一生,生儿育女、相伴终老,她离世你不哭也就罢了,竟还敲盆歌唱,未免太过过分!”
庄子说:“并非如此。她刚离世之时,我怎能不心生感伤!但细究本源:她原本不曾有生命,不止无生命,原本也无形体;不止无形体,原本亦无元气。混杂于恍惚混沌之中,渐渐运化而生元气,元气凝结而成形体,形体孕育而有生命;如今又运化而归死亡,这就如同春夏秋冬四季自然流转。逝者安然安息于天地之间,我却悲戚啼哭,这是不通晓天命自然,所以便止住哀哭。”

原文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 滑介叔曰:“亡,子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译文

支离叔与滑介叔同游冥伯山丘、昆仑旷野,此地曾是黄帝休憩之处。不多时,滑介叔左肘长出一个瘤子,他神色惊动,心生厌恶。支离叔说:“你厌恶这瘤子吗?” 滑介叔说:“没有,我为何要厌恶!生命形体,本是外物暂时假借聚合;凡假借而生的形体,如同尘垢临时聚散。死生交替,本就如同昼夜轮转。况且我与你本在静观万物运化,如今运化降临自身,我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原文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
庄子曰:“然。”
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
髑髅深矉蹙额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译文

庄子前往楚国,途中看见一具空骷髅,枯骨嶙峋、形体完好。庄子用马鞭轻敲骷髅,随口问道:“先生是贪求名利、违背天理,而落得这般结局?还是遭遇国破家亡、遭刀斧刑杀?还是身有恶行,羞愧连累家人而愧疚自尽?还是饱受饥寒冻馁而亡?还是享尽天年、自然寿终?”
问罢,庄子拿起骷髅当作枕头躺下。夜半时分,骷髅托梦说:“你的谈吐言辞,像个善辩之士。你所说的种种,都是活人的牵累忧患,死后便全无这些烦恼。你想听听死后的境界吗?”
庄子说:“愿闻其说。”
骷髅说:“死后,上无君主管束,下无臣役拘牵;没有四季劳碌奔波,悠然自在,以天地岁月为自身时序。纵然是人间南面称王的尊贵快乐,也比不上死后的逍遥。”
庄子不信,说:“我让司命之神恢复你的形体,重塑骨肉肌肤,送你回归父母妻儿、邻里故交之中,你愿意吗?”
骷髅紧皱眉头、面露愁苦说:“我怎能舍弃胜过君王的自在,再重回人间承受劳苦牵绊呢!”

原文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
“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
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鲉,随行列而止,委虵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哓哓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
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译文

颜渊向东前往齐国,孔子面露忧色。子贡离席上前问道:“学生冒昧请问,颜回东去齐国,先生为何面带忧愁?”
孔子说:“你问得很好!从前管仲有句话,我十分赞同:‘小布袋装不下大器物,短井绳汲不了深井之水。’这话道出:天命各有定分,形体各有适配,不可随意增减强求。我担心颜回向齐侯宣讲尧、舜、黄帝之道,又推崇燧人、神农的古训。齐侯听后必会刻意自省求索,却难以领悟;领悟不得便心生疑惑,心生疑惑便会迁怒加害颜回。
“你不曾听说过吗?从前有只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把它迎入太庙设宴款待,演奏《九韶》雅乐取悦它,备办牛羊猪太牢盛宴供养它。海鸟却心神慌乱、忧愁悲戚,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杯酒,三日便死去了。这是用供养人的方式养鸟,不是顺着鸟的天性养鸟。
若顺着鸟的本性养鸟,应当让它栖息深山密林,遨游水中沙洲,浮沉江湖之间,啄食小鱼泥鳅,随鸟群行列作息,自在悠然栖居。鸟儿本就厌恶人间喧嚣言语,何必用繁杂礼乐喧闹打扰!《咸池》《九韶》这类雅乐,在洞庭旷野演奏,鸟儿听见便高飞远走,野兽听见便仓皇逃窜,鱼儿听见便潜游深水,唯有世人聚拢围观欣赏。
鱼在水中便能存活,人落入水中便会溺亡。人与万物本性各异,好恶取舍自然不同。所以古时圣王不强求万物才能划一,不苛求世事模式雷同。名位贴合实际,事理顺应本性,这就叫做事理通达、福泽长存。”

原文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

译文

列子出行,在路边饮食歇息,看见一具百年骷髅。他拨开蓬草指着骷髅说:“只有我和你懂得:你本无所谓死亡,也无所谓出生。你当真有忧愁吗?我当真有欢愉吗?”

原文

种有几,得水则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
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
颐辂生乎食醯,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
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译文

物类演化,起始于精微玄妙的 “机”;得水滋养便化生延续,生长在水土交接处便成青苔,生长在丘陵高地便成陵舄草;陵舄草得粪土滋养,便长成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化为土蚕,叶子化为蝴蝶。
蝴蝶不久又化作小虫,生在灶屋之下,形体如同蜕壳一般,名叫鸲掇。鸲掇历经千日化作飞鸟,名叫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化生斯弥虫,斯弥虫又化生蠛蠓。
颐辂虫从蠛蠓中生出,黄軦虫从九猷虫中化生,瞀芮虫从腐蠸中化生。羊奚草与不生笋的老竹相依相生,老竹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马,马生出人;人最终又回归造化初始的玄机。
世间万物,皆从自然玄机中化生,最终又全都回归自然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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