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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秋水》

2022-08-20 23:32:13

题解

《秋水》为《庄子》长篇之一,取篇首二字为题,主旨论述人应当如何认知万物外物。
全篇分为两大板块:
前半篇为北海若与河伯问答,通篇一气呵成,是全篇主体。整段对话又可分为七个层次:
至 “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为第一层,写河伯自大、海神自小,阐明认知具有相对性。
至 “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为第二层,指出辨识事物大小极难,认知常受事物本身不定、宇宙无穷所局限。
至 “约分之至也” 为第三层,承接上文,进一步明了认知之难,往往言不能尽论,意不能尽察。
至 “小大之家” 为第四层,从相对性深入,点明大小、贵贱皆无绝对标准,不宜强为分辨。
至 “夫固将自化” 为第五层,立足万物一齐、道无终始,指出对外物不必强为施为,只需顺其自化。
至 “反要而语极” 为第六层,阐释贵 “道” 之由,悟道则通达事理、通晓万物变化规律。
至 “是谓反其真” 为第七层,是河伯海神对话收尾,提出返归本真,不以人为戕害天然,推进顺物自化之旨。
后半篇分列六则独立寓言,各自成篇、互不连属,与前面对话无结构关联,对全篇主旨补益有限,略显游离。
全篇重在揭示认知的复杂性:事物具有相对性,认知过程具有变异性,知人知物、准确判断实属不易。但文中过分夸大事物变化的不确定性,未能厘清认知中相对与绝对的辩证关系,易流于不可知论;最终归宿仍是顺物自化、守无为,带有消极退守色彩。

原文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译文

秋天山洪按时令而至,众多河川汇入黄河;河面水流浩荡,两岸及沙洲之间,远望连牛马都无法分辨。于是河伯心中欣然自得,以为天下所有美景都汇聚在自己身上。顺着水流向东前行,抵达北海,朝东眺望,望不到海水尽头。这时河伯才收敛自得神色,望着大海向海神若慨叹道:“俗语说:‘听闻百种道理,便觉得没人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我曾听闻有人非议孔子学识浅薄、轻视伯夷节义,起初我并不相信;如今我亲眼见到你的浩瀚无边、难以穷尽,若不是来到你的门前,便危险至极,我将永远被通达大道之人所耻笑。”
海神若说:“井底之蛙,无法与之谈论大海,因其被居所空间所局限;夏生秋死的小虫,无法与之谈论冰雪,因其被生存时令所拘限;乡曲孤陋之士,无法与之谈论大道,因其被世俗教化所束缚。如今你走出河岸崖边,见识到大海的辽阔,才知晓自身浅陋,从此可以同你谈论大道至理了。天下水域,没有比大海更大的,万条河川奔流入海,从不停歇,而大海从不满溢;海底尾闾宣泄海水,永无止息,而大海从不枯竭;春秋更替不见增减,水旱灾害毫无感知。大海远超江河流量,无法用数字计量。而我从不因此自满自大,自觉托身于天地之间,禀受阴阳元气,我在天地之中,就像小石头、小树木立于大山之内。只觉自身渺小,又怎会自矜自满呢?试想四海居于天地之间,不就像蚁穴小坑处在大湖泽中吗?中原大地居于四海之内,不就像细小米粒存于大粮仓中吗?世间物类号称万种,人类只是其中一类;九州之内,五谷生长、舟车通行,个人只是众生中一员;人与万物相比,不过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末梢。五帝禅让相继、三王争夺天下、仁人忧心世道、贤士劳碌奔走,都不过局限在这毫毛般的世间罢了。伯夷以辞让求取名声,孔子以论说彰显渊博,这都是自我矜夸,不就像你先前河水暴涨时的自满一样吗?”

原文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曏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译文

河伯说:“既然如此,那我把天地看作最大,把毫毛之末看作最小,可以吗?”
海神若说:“不可以。万物体量无穷无尽,时间流转没有止境,得失本分没有恒常不变,事物终始没有固定定数。所以大智慧之人洞察远近万物,不以小为少、不以大为多,知晓物量无穷;印证古今变迁,不以久远而烦闷、不以近在眼前而强求,知晓时序无止;洞悉盈亏消长,有所得而不欣喜,有所失而不忧愁,知晓本分无恒;明白生死本是坦途,生而不贪悦,死而不视为灾祸,知晓终始无定。人所知晓的事物,远不如未知的多;在世的时光,远不如未生之时漫长。以极其有限的认知,去穷尽无穷无尽的宇宙领域,只会心神迷乱、无法自得本心。由此看来,怎能认定毫毛末梢就是最小的界限?又怎能认定天地就是最大的极致范围?”

原文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致意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译文

河伯说:“世间议论者都说:‘最精微之物没有形体,最宏大之物无法限定边界。’这话属实可信吗?”
海神若说:“从细小视角看宏大之物,无法观其全貌;从宏大视角看细小之物,无法察其精微。所谓精,是细小中的至微;所谓垺,是宏大中的至盛;大小各有其适宜本分,这是事物本然态势。精与粗,只局限于有形之物;无形之物,无法用数量剖分;无边宏大之物,无法用数量穷尽。可以用言语谈论的,是事物粗浅表象;可以用心神意会的,是事物精微内蕴。言语无法论及、心意无法体察的,便超脱精粗之别。
所以得道君子立身行事,不存心害人,也不刻意标榜仁恩;行事不为私利,也不轻视卑微仆役;不争财物,也不刻意辞让;处事不仰仗他人,也不刻意自恃劳力,不鄙夷贪浊;行事不同于流俗,也不刻意标新立异;处世随顺众人,也不轻视逢迎谄媚;世间高官厚禄不足以引以为劝勉,刑戮耻辱不足以当作羞辱;深知是非难以截然划分,大小无法定出界限。古语有言:‘体道之人不求世间声名,至德之人不计个人得失,大德之人忘却自我执念。’这便是安守本分、调和物我的极致境界。”

原文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大小?”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
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豪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
故曰,盍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
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译文

河伯说:“事物的外在形态、内在本性,从何处能划分贵贱?又从何处能区分大小?”
海神若说:“从大道视角来看,万物本无贵贱之分。从万物自身视角来看,各自以自身为贵、以他物为贱。从世俗视角来看,贵贱不由自身决定。从物类差别来看,顺着事物大的一面视之为大,则万物无不大;顺着事物小的一面视之为小,则万物无不小;明白天地可比作米粒、毫末可比作山丘,万物的大小差别便了然于心。从功用本分来看,顺着事物具备的功用而肯定它,则万物莫不有用;顺着事物欠缺的功用而否定它,则万物莫不无用;知晓东与西相反相成、缺一不可,万物的功用本分便得以确定。从世人志趣取向来看,顺着世人认可的一面而肯定,则万物无不是对;顺着世人否定的一面而非议,则万物无不是错;明白尧与桀各执自是、相互非议,世人的志趣操守便清晰可见。
古时尧、舜禅让而称帝,子之与燕王哙禅让却招致国灭;商汤、周武王争夺天下而称王,白公胜争夺权位而身败身亡。由此可见,争夺与禅让的礼制,尧与桀的行事方式,贵贱评价皆因时势而异,不可当作永恒不变的准则。
栋梁巨木可以冲撞城门,却不能堵塞小洞,这是器物功用不同。千里马一日可行千里,捕鼠却不如野猫黄鼠狼,这是技艺专长不同。猫头鹰夜里能捕捉跳蚤、明察毫末,白天睁眼却看不见山丘,这是先天禀性不同。
所以说,怎能只取一端、以是为是而摒除非,以治为治而排斥乱呢?这是不懂天地常理、万物实情。如同只尊天而废地、只尚阴而弃阳,行不通是显而易见的。可世人仍固执言说不肯罢休,不是愚昧便是虚妄欺人!
上古帝王禅让方式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传承体制各有差异。不合时势、违逆世俗的,被称作篡逆之徒;契合时势、顺应世俗的,被称作仁义之士。沉默静守吧河伯!你又怎能通晓万物贵贱的分界、大小的流别呢!”

原文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
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
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
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译文

河伯说:“既然如此,那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对于推辞、接受、趋就、舍弃,我终究该如何自处?”
海神若说:“从大道来看,无所谓孰贵孰贱,贵贱循环流转、互为衍化;不要拘束心志,否则会与大道相悖。无所谓孰少孰多,多少更替迁变、彼此接续;不要偏执一端行事,否则会与大道不合。
端庄威严如同一国君主,没有偏私恩德;悠然自得如同土地神社,没有私赐福佑;浩瀚无边如同四方大地无穷无尽,没有界限区划。包容怀纳万物,不曾单独庇护偏爱某一物,这叫做不执滞一方。
万物本自齐同,何来谁短谁长?大道没有终始边际,万物却有生死变迁,不必依仗一时成就;时而空虚时而充盈,万物从不固守固定形态。岁月无法挽留,时光无法停滞;消长生息、盈亏虚实,终结便是新的开端。这便是谈论大道准则、阐释万物事理的根本。
万物生长流转,如同奔马疾驰,凡有举动皆在变化,每时每刻都在迁移。何须刻意有为、刻意不为?万物本就会顺其天性自然演化。”

原文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
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译文

河伯说:“既然万物自化,为何还要尊崇大道呢?”
海神若说:“通晓大道之人必能通达事理,通达事理之人必能通晓权变,通晓权变之人不会被外物伤害自身。至德修养之人,烈火不能灼烧,大水不能淹没,寒暑不能侵扰,禽兽不能侵害。并非说他们刻意逼近水火寒暑、禽兽而安然无恙,而是能明察安危,安守祸福,谨慎进退取舍,所以没有外物能够伤害。
所以说:天然本性存于内心,人为造作显露外在,德行贵在顺应天然。明白天与人的运行本分,以天然为根本,安守自得之境;进退屈伸随缘合度,便能回归大道枢要,谈论至理极致。”

原文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译文

河伯问:“什么是天然?什么是人为?”
海神若说:“牛马生来具足四足,这就是天然;给马戴笼头、给牛穿鼻环,这就是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造作毁灭天然本性,不要用刻意世故毁灭自然天命,不要为贪求得失而牺牲本真、追逐虚名。谨慎持守天性而不丧失,这就叫做返归本真。”

原文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蚿曰:“不然。予不见乎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蹴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译文

独脚夔羡慕多足蚿,多足蚿羡慕无足蛇,无足蛇羡慕无形之风,无形之风羡慕明察万物之目,眼目又羡慕虚灵之心。
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行走,已是最简便捷至。如今你动用万足行走,何以做到?”
蚿说:“并非刻意为之。你没见过吐唾沫的人吗?喷出的唾沫大如圆珠,细如薄雾,纷乱落下数不胜数。我只是顺天生本能而动,自己也不知为何如此。”
蚿对蛇说:“我靠众多脚行走,反而不如你无脚行地,这是为何?”
蛇说:“天生本能所驱使,怎能刻意更改?我何须用脚呢!”
蛇对风说:“我扭动脊背胁骨行走,尚且有形迹可寻。如今你呼呼兴起于北海,浩浩吹入南海,却仿佛全无形体,这是为何?”
风说:“确实如此。我呼啸从北海抵达南海,可人们用手阻挡便能制我,用脚踩踏也能制我。即便如此,折断大树、掀翻高楼,唯有我能做到。这便是不计诸多小处不胜,而成天下大胜。能成就这种大胜的,只有圣人。”

原文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币,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
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
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人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
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译文

孔子游历至匡地,匡人层层包围他,而孔子依旧弹琴歌咏不止。子路入内拜见,说:“先生身处围困,为何仍如此安然欢愉?”
孔子说:“过来,我告诉你!我忌讳困顿窘迫已经很久,却终究无法避免,这是天命;我追求仕途通达已经很久,却始终不能如愿,这是时运。尧舜之世,天下没有困顿失意之人,并非人人才智超群;桀纣之世,天下没有得志通达之人,并非人人才智低劣。这都是时势际遇使然。
水中行舟不避蛟龙,是渔夫的勇敢;陆上行走不避犀牛猛虎,是猎人的勇敢;利刃交错眼前,视死如归,是刚烈之士的勇敢;明白困顿源于天命、通达关乎时运,面临大难而无所畏惧,是圣人的勇敢。仲由,安心安守吧!我的命运早已注定。”
没过多久,领兵的将领上前致歉说:“起初把您当作阳虎,所以率兵围困;如今知晓并非其人,特此致歉、撤兵离去。”

原文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
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
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
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
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译文

公孙龙向魏牟问道:“我年少学习先王大道,长大通晓仁义品行;能合异同、离坚白,以辩术颠倒是非、可否;能使百家才智困惑,使众人辩词理屈。我自认学识辩术已是至极通达。如今听闻庄子言论,茫然诧异、迥然不同。不知是我的论辩不及他,还是才智不如他?如今我无从开口辩驳,冒昧请教其中道理。”
公子牟凭靠着几案长叹一声,仰头笑道:“你没听过浅井之蛙的故事吗?井蛙对东海大鳖说:‘我多么快乐啊!跳出井口在栏杆上跳跃,退回井中在破损井壁边休憩;入水则水托腋下、承住下巴,踏泥则淤泥没过脚背;回看水中小虫、小蟹、蝌蚪,没有谁能比得上我。我独占一井水泽,坐拥浅井之乐,已是极致。你何不常来我井中观赏?’
东海之鳖左脚尚未踏入井口,右膝已被井壁卡住。于是迟疑后退,向井蛙讲述大海:‘千里辽阔,不足以形容其大;千仞高深,不足以穷尽其深。大禹之时十年九涝,海水不见增多;商汤之时八年七旱,海岸不见消减。不因时间长短而变迁,不因雨量多少而增减,这便是东海的至大乐趣。’
浅井之蛙听闻之后,惶恐惊愕、茫然自失。以你有限才智,尚且分不清是非边界,却想去体悟庄子的玄妙言论,就像让蚊虫背负大山、让马蚿横渡长河,必定无法胜任。
才智不足以领会至高玄妙的言论,却沉溺于一时辩术之胜,这不就是浅井之蛙吗?庄子学识心境,下踏黄泉、上登苍天,不分南北,豁然四方通达,深不可测;不分东西,起于幽冥玄妙,归于大通至道。你却拘泥浅陋,用琐细察辨、口舌辩术去探求大道,如同用竹管窥天、用锥子探地,格局何其狭小?
你还是离去吧!没听过寿陵少年去邯郸学走路的故事吗?没能学会邯郸步态,又忘掉自己原本走法,最后只能匍匐爬着回去。如今你若不离去,终将忘掉固有学识,丧失毕生学业。”
公孙龙听得张口合不拢、舌头僵住放不下,只得仓皇离去。

原文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译文

庄子在濮水垂钓,楚王派两位大夫先行前来致意,说:“楚王愿将国事托付于先生,劳烦先生治理天下。”
庄子手持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闻楚国有一只神龟,死去已有三千年,楚王用锦帛包裹、竹匣珍藏,供奉在宗庙朝堂。这只神龟,是宁愿死后留骨受人尊崇,还是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沼中自在游荡?”
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沼中拖尾自适。”
庄子说:“你们回去吧,我也愿拖着尾巴逍遥于泥沼之间。”

原文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之相。” 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
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嚇我邪?”

译文

惠子在梁国任宰相,庄子前去拜访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前来,想要取代你的相位。” 惠子心生恐惧,在都城内搜寻庄子,持续三日三夜。
庄子主动前去见惠子,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雏,你知道吗?鹓雏从南海起飞,飞往北海;不是梧桐树不肯栖息,不是竹实不肯进食,不是甘美泉水不肯饮用。此时一只猫头鹰抓到一只腐鼠,见鹓雏飞过,仰头怒视呵斥:‘嚇!’如今你也想用你的梁国相位来呵斥我吗?”

原文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译文

庄子与惠子同游濠水桥上。庄子说:“白儵鱼悠然游弋,这是鱼儿的快乐。”
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儿快乐?”
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快乐?”
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懂你;你本就不是鱼,你必定不知鱼之乐,这是确定无疑的。”
庄子说:“我们回到问话本源。你问我‘你怎么知道鱼乐’,已然默认我知晓鱼乐才来发问。我就在濠水桥上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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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星君之一

2026-04-15 11:51:31

武当山宫观斗真联

2022-08-20 23:32:13

尹 喜

2022-08-20 23:32:13

尹喜,据元·刘道明《武当福地总真集》载,其人系周康王(公元前1067——1042)时期的大夫,姓尹名喜,号文始先生,善星...

道德经・第一章

2022-08-20 23:32:13

道可道也①,非恒道也②。名可名也③,非恒名也。无名④,万物之始也;有名⑤,万物之母也⑥。故恒无欲也⑦,以观其眇⑧;恒有欲...

北斗星君之二

2026-04-15 11:56:49

(一)道教的起源

2022-08-20 23:32:13

鬼神崇拜早在原始社会时期便已存在。先民们将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川河岳,皆视为有神主宰,因而产生敬畏感,乃对之顶礼膜拜。...

道德经・第十六章

2022-08-20 23:32:13

原文致虚极,守静笃①;万物并作②,吾以观复③。夫物芸芸④,各复归其根⑤。归根曰静,静曰复命⑥。复命曰常⑦,知常曰明⑧。不...

道德经・第十四章

2022-08-20 23:32:13

原文视而不见,名曰夷①;听之不闻,名曰希②;搏之不得,名曰微③。此三者不可致诘④,故混而为一⑤。其上不徼⑥,其下不昧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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