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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天运》

2022-08-20 23:32:13

题解

“天运” 的内容跟《天地》《天道》相近,主旨仍是阐发无为而治。所谓 “天运”,指天地万物各类自然现象,无心作为而自行运转。
全文大体分为七个部分:
第一部分至 “此谓上皇”,借日月云雨等自然现象设问,指出万物皆是自然自运,因而顺应天道则天下大治,违逆天道则招致凶险。
第二部分至 “是以道不渝”,记叙太宰荡向庄子问仁,阐明至仁无亲的道理。
第三部分至 “道可载而与之俱也”,记述黄帝论乐,阐释 “至乐” 听之无声、无形无象,却充盈天地、包罗六合,使人心神浑茫若惑;唯有这种无知无识的本真状态,最贴近大道、固守真性。
第四部分至 “而夫子其穷哉”,记述师金评说孔子周游列国推行古礼,指出古今时势变迁,古法不可拘泥照搬,为政处世必须应时而变。
第五部分至 “天门弗开矣”,借老聃与孔子论道,点明名声、仁义皆是身外虚名、暂寄之所,可暂且栖身不可长久固守,立身之本在于无为顺道。
第六部分至 “子贡蹴蹴然立不安”,记述老聃批判仁义教化与三皇五帝之治,指出仁义扰人本性、伤人情真,使人昏昧迷失;而三皇五帝治世,实则祸乱人性至极,其毒害更甚于蛇蝎毒虫。
余下为第七部分,写孔子终然悟道,进一步剖判先王礼制之弊,阐明唯有顺应自然流变,方能教化世人、合于大道。

原文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
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
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
巫咸祒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译文

天在自然运行吗?地在静处安居吗?日月交替出没,是在争抢居所吗?是谁主宰安排这一切?是谁维系统领这一切?是谁闲居无事,推动万物自然运行?揣测其中有机关主宰,迫不得已而如此?还是自然运转,无法自行停止?
乌云是为降雨而生?雨水是因乌云而降?是谁兴云布雨?是谁闲居无事、自娱自乐而助长这气象?
大风起于北方,忽而向西、忽而向东,在空中回旋飘荡。是谁吐纳气息造成风云流转?是谁闲居无事鼓动风气而成此景象?冒昧请问,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巫咸祒说:“过来!我告诉你。天地自有四方六合、五行常理,帝王顺应天道则天下安定,违逆天道则灾祸丛生。顺承九州万物、世间庶务,便能功业有成、德行完备,德光普照大地,天下万民拥戴,这就称作上皇之治。”

原文

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
曰:“何谓也?”
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
曰:“请问至仁。”
庄子曰:“至仁无亲。”
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
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
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
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
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
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
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译文

宋国太宰荡向庄子请教何为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性。”
太宰荡问:“此话怎讲?”
庄子说:“虎狼父子之间亦相亲相爱,怎么能说没有仁呢?”
太宰荡又问:“请问至高无上的仁是什么?”
庄子说:“至高的仁,不分亲疏、无所偏爱。”
太宰荡说:“我听闻,没有亲情便无真爱,没有真爱便无孝道。说至高的仁不讲孝道,这可以吗?”
庄子说:“并非如此。至高的仁境界至高,孝道本就不足以概括它。这不是非议孝道,而是孝道远远达不到至仁的境界。
往南行走的人到了楚都郢城,面朝北却看不见冥山,这是为何?只因距离太过遥远。
所以说:以恭敬的姿态行孝容易,以本心挚爱行孝难;以本心挚爱行孝容易,以淡然无心对待双亲难;淡然对待双亲容易,让双亲也淡然忘我难;让双亲忘我容易,一并忘却天下牵绊难;忘却天下牵绊容易,让天下人一并忘却彼此名分牵绊难。
大德之人置尧舜功业于度外、无心刻意作为,恩泽流布万世,天下百姓却无人知晓,哪里用得着刻意感慨、空谈仁孝呢?
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世人自我勉励、拘执本性、受外物役使的规条,不值得过分推崇。
所以说:至高的尊贵,可以舍弃一国爵位;至高的富足,可以看淡一国财富;至高的心愿,可以放下名声荣誉。正因如此,大道永恒不变。”

原文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
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
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
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涂郤守神,以物为量。
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
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
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
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
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
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译文

北门成向黄帝问道:“您在洞庭旷野演奏《咸池》乐曲,我初听心生惊惧,再听心绪舒缓倦怠,听到最后茫然迷惑;心神恍惚沉寂,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作何感想。”
黄帝说:“你自然会有这般感受!我演奏此乐,先顺人情,再取法天道,依礼义推行,以太清大道为根基。
至高的至乐,先契合人间世事,顺应自然天理,依循五行德性,合于大道本然;而后调和四时节律,与万物同臻太和。
四季更迭交替,万物顺时生长;一盛一衰,如文治武功更迭有序;一清一浊,阴阳交融调和,乐声流转光华;冬眠蛰虫初醒,我又以雷霆之声惊动万物。
乐声终结无尾,起始无首;忽隐忽现,忽伏忽起;变化无穷无尽,无从预判揣测。所以你初听心生惊惧。
“我又以阴阳交融之和演奏,以日月光辉映照乐境。乐声可短可长,可柔可刚;变化自有条理,却不拘泥旧规;传于山谷则山谷充盈,流于洼坑则洼坑满溢;闭塞杂念、固守心神,随物赋量、顺其自然。
乐声悠远绵长,意境高远明澈。因此鬼神安守幽冥之境,日月星辰循轨运行。
我时而将乐声止于有形之境,时而任其意趣流于无穷无极。我想思索体悟却无从知晓,想凝望辨识却无从看见,想追逐追随却无从企及;只能茫然伫立于空旷无涯之道,倚着枯梧木几悠然吟咏。
目力心智穷尽于所想窥见之境,气力耗竭于所想追逐之韵,终究难以企及!形体若空若无,只能随顺流转、委曲应变。你心境随顺缓和,故而惊惧渐消、心生倦怠。
“我又演奏浑然忘我的乐声,调和以自然本命。乐声浑同万物、相伴丛生,如林间天籁浑然无迹;流布振荡不借外力,幽深黯淡近乎无声。
灵动于无定之处,栖止于幽渺玄冥之境;看似寂灭实则新生,看似质朴实则华茂;流转飘散迁变,不固守固定声调。世人对此心生疑惑,便向圣人求证稽考。
所谓圣人,通达万物实情、顺承自然天命。天赋灵机不显外露,而五官本自完备,这便是天乐,无需言语而内心自感愉悦。
所以有焱氏作颂赞叹:‘听之不闻声响,视之不见形迹,充盈天地之间,包罗六合八极。’你想聆听却无从衔接体悟,所以最终茫然迷惑。
“这乐章的境界,初起由惊惧而生,惊惧则心神受扰;继而转入舒缓倦怠,倦怠则心神渐归安隐;终以茫然迷惑收尾,迷惑则返归浑朴无知;浑朴无知便贴近大道,契合大道便可与道相融、同游共存。”

原文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
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颜渊曰:“何也?”
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
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
“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
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齧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
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译文

孔子向西游历至卫国。颜渊问师金:“先生看我夫子此番出行,境遇会如何?”
师金说:“可惜啊,你的先生必将陷入困厄!”
颜渊说:“为何这么说?”
师金说:“草扎的刍狗未用于祭祀时,装在竹箱里,覆着锦绣纹饰,主祭之人斋戒恭敬奉迎。等到祭祀完毕,路人随意踩踏它的头背,拾柴之人捡去烧火做饭而已;若再把它取回装入竹箱、覆上锦绣,流连居处、寝卧其旁,就算不做噩梦,也必定屡屡心神不安、梦魇缠身。
如今你的夫子,拾取先王早已用过、过时的古礼,如同已陈之刍狗,聚集弟子固守追随、不离其道。所以在宋国树下讲学而遭人伐树驱逐,在卫国被驱逐禁足、不留踪迹,在商周之地困顿不得志,这不就是噩梦缠身吗?被困于陈蔡之间,七日无法生火做饭,生死只在咫尺之间,这不就是心神压抑、梦魇相缠吗?
“水上行路没有比船更适宜的,陆上行路没有比车更适宜的。只因船能行于水中,便想在陆地上推着船走,那终身也走不了几步远。古今时势之别,不就像水路与陆路吗?周制与鲁地,不就像船与车之别吗?如今想在鲁国强行推行周代古制,如同在陆地上推船行走,劳苦而无功,自身必遭祸殃。他不懂世事无常、变通无定,不能顺应时物、无穷应变。
“况且你没见过汲水的桔槔吗?牵引它便俯身取水,放开它便仰起复位。桔槔是受人牵引,而非牵引人,所以或俯或仰,都不会得罪于人。
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可贵之处不在于彼此相同,而在于能治理当世。打个比方,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就像楂、梨、橘、柚一般!味道各不相同,却都合于口舌之味。
“所以礼义法度,本就是顺应时势而随时变革的。如今捉来猿猴,给它穿上周公的礼服,它必定撕咬拉扯、撕裂衣袍,直到全部剥净才心满意足。古今时势的差异,就像猿猴与周公全然不同。
从前西施心口疼痛,皱着眉头走在乡里,邻里丑女见了,觉得皱眉很美,回去也捂着心口、皱着眉头效仿。乡里富人见了,紧闭大门不肯出门;穷人见了,带着妻儿远远躲开。丑女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皱眉为何好看。可惜啊,你的先生注定困厄难通!”

原文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
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
孔子曰:“未得也。”
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
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
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
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
然而不可者,无佗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
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
“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虚,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
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
“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
操之则慄,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
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
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译文

孔子五十一岁仍未领悟大道,于是南行前往沛地拜见老聃。
老聃说:“你来了?我听闻你是北方的贤者,想必已经得道了吧?”
孔子说:“还未曾得道。”
老子说:“你从何处寻求大道?”
孔子说:“我从典章法度、礼数规则中求道,历时五年仍未得。”
老子说:“你又从何处寻求?”
孔子说:“我又从阴阳变化中求道,十二年依旧未能领悟。”
老子说:“本该如此。倘若大道可以进献,世人无不献给君主;倘若大道可以奉送,世人无不送给双亲;倘若大道可以告知他人,世人无不转告兄弟;倘若大道可以赠予,世人无不传给子孙。
之所以不能传授赠予,没有别的缘故:内心没有主宰定力,大道便无法停留;外在没有相应契合,大道便无法推行。发自本心的道理,若不为外界所接受,圣人便不刻意宣扬;从外界习得的道理,若内心无有主宰领悟,圣人便不固守拘执。
名声,是天下共有之物,不可贪求过多。仁义,是先王暂居的旅舍,只可暂住一宿,不可长久居留,久处便会滋生诸多责难是非。
“古时德行至高的至人,借仁为行路之途,托义为暂居之所,遨游于逍遥无为之境,安处于简朴淡泊的生活,立身于无所施予、无所贪求的本真之地。
逍遥,便是无为顺自然;简朴,便是恬淡易自守;不施予贪求,便无外物损耗、无世俗牵绊。古人称这为体悟本真、同游大道。
“以富贵为正道的人,不会辞让利禄;以显赫为追求的人,不会看淡名声;贪恋权势的人,不会授人权柄。
手握名利权势便惶恐不安,舍弃又悲戚不舍,心中毫无明鉴,只一味追逐不休,这类人皆是被自然天性所桎梏刑戮之人。
怨恨、恩惠、求取、施予、谏诤、教化、生养、诛罚,这八样,都是端正世事的工具。唯有顺应自然大变、不被尘俗滞塞的人,才能恰当运用。
所以说:所谓正,便是端正本心、合于大道。若内心不以为然、固执偏见,那通往天性大道的门户,便永远无法开启。”

原文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
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
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
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
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 遂以孔子声见老聃。
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
子贡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
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
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
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
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
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服而民不非也。
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
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
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
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
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
其知憯于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
子贡蹴蹴然立不安。

译文

孔子拜见老聃,谈论仁义之道。老聃说:“扬撒糠屑迷了眼睛,便会觉得天地四方方位错乱;蚊虻叮咬肌肤,便会通宵难以入眠。
仁义伤人本性、搅乱本心,带来的祸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你若想让天下人不丧失淳朴本真,就该顺物随性、自然而行,持守德行立身即可,又何必刻意标榜仁义,像敲着大鼓追赶逃亡之人一般执着强求?
天鹅不必日日沐浴而毛色自白,乌鸦不必日日染黑而体色自黑。黑白皆是本然天性,不值得刻意分辨优劣;名声荣誉这类外在表象,不值得刻意张扬推崇。
泉水干涸,鱼儿困在陆地,相互吐气润湿、以沫相济,倒不如在江湖之中彼此相忘、自在逍遥。”
孔子拜见老聃归来,整整三日沉默不语。弟子问道:“先生拜见老聃,可有得到什么规劝教诲?”
孔子说:“我如今才算真正见到真龙一般的高人!龙,聚合则浑然一体,散逸则文采斐然,乘云气遨游,涵养于阴阳之间。我张口愕然、无言以对,又怎能规劝老聃呢!”
子贡说:“如此说来,世上真有身形寂然如尸、神采灵动如龙,沉静如深渊、出言如雷鸣,一举一动合乎天地运化的高人吗?我也可否前去拜见体悟?” 于是借孔子之名,前去拜见老聃。
老聃正安坐堂上,轻声应答:“我年岁已高、时日无多,你有什么要告诫我的吗?”
子贡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方式各不相同,却都享有圣君美名。唯独先生不认可他们是圣人,这是为何?”
老聃说:“年轻人,往前近些!你凭什么说他们治世方式不同?”
子贡答道:“尧禅让于舜,舜禅让于禹;禹亲身治水劳力,商汤兴兵征伐;文王顺从商纣不敢违逆,武王起兵伐纣不肯臣服,所以说治世方式各不相同。”
老聃说:“年轻人,再靠前些!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世的实情。
黄帝治理天下,使人心淳朴浑一,有人双亲去世而不哭泣,世人也不会非议。
尧治理天下,使人心存亲疏分别,有人为尊亲减省丧服礼数,世人也不会责难。
舜治理天下,使人心生竞争攀比,妇人十月怀胎生子,孩子五月便能言语,未满孩童之年便懂得识人分别,从此人间开始有夭折短命之事。
禹治理天下,使人心机变狡诈,人人怀私念,动兵征伐视为理所当然,杀盗贼不算杀人,世人各自结党分门、各行其是,天下从此人心震动惶乱,儒家、墨家学说随之兴起。
初始之时尚有伦理秩序,如今世道沦丧、礼教崩坏,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称作治国安邦,实则扰乱人性天性,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三皇的心智机巧,对上遮蔽日月光明,对下违逆山川灵气,中间毁坏四时运化节律。
他们的智巧比蛇蝎毒尾更为狠毒,就连弱小鸟兽都无法安守本真天性,却还自命为圣人,难道不觉得可耻吗?实在是不知羞耻!”
子贡听后惶恐局促,站立不安。

原文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干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
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
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
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译文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习《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经书,自认为历时已久,熟知其中典章义理;以此游说七十二位君主,论述先王治世之道,阐扬周公、召公的功业事迹,却没有一位君主采纳推行。实在太难了!是世人难以劝导,还是大道难以彰明?”
老子说:“也算幸运,你没有遇上真正治世的明君!六经,只是先王遗留的陈旧足迹,哪里是留下足迹的本源本心呢!如今你所谈论的,就只是足迹而已。足迹,是鞋子踩踏而出,但足迹本身哪里等同于鞋子呢?
白鶂雌雄相望,眼眸不动便能感通气化、自然繁育;昆虫雄虫在上风鸣叫,雌虫在下风应和,便能感通气化;还有物种自身兼具雌雄,无需交配便能自然化生。
本性不可更改,天命不可移易,时光不可停留,大道不可壅塞。倘若真正体悟大道,无论去往何处、身处何事皆无不通达;倘若失却大道,无论何种境遇皆行不通。”
孔子闭门不出三月,再次拜见老聃说:“我悟道了。乌鸦喜鹊自然孵育幼雏,鱼儿以吐沫相育,细腰蜂自化繁衍,家中生了弟弟,兄长便会心生啼哭。我太久没能顺应自然流变、与大道同游共处了!不能顺应自然变化修养自身,又怎能教化世人!”
老子说:“很好。孔丘真正悟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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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教的起源

2022-08-20 23:32:13

鬼神崇拜早在原始社会时期便已存在。先民们将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川河岳,皆视为有神主宰,因而产生敬畏感,乃对之顶礼膜拜。...

道德经・第十六章

2022-08-20 23:32:13

原文致虚极,守静笃①;万物并作②,吾以观复③。夫物芸芸④,各复归其根⑤。归根曰静,静曰复命⑥。复命曰常⑦,知常曰明⑧。不...

道德经・第十四章

2022-08-20 23:32:13

原文视而不见,名曰夷①;听之不闻,名曰希②;搏之不得,名曰微③。此三者不可致诘④,故混而为一⑤。其上不徼⑥,其下不昧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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