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天道》
2022-08-20 23:32:13
全文大体分成八个部分。
第一部分至 “谓之天乐”,指出自然规律不停地运行,万事万物全都自我运动,因而圣明之道只能是宁寂而又无为。第二部分至 “以畜天下也”,紧承上段讨论 “天乐”,指出要顺应自然而运动,混同万物而变化。第三部分至 “非上之所以畜天下也”,提出帝王无为、臣下有为的主张,阐明一切政治活动都应遵从固有的规律,强调事事皆有顺序,而尊卑、男女也都是自然的顺序。这不仅违背了庄子 “齐物” 的思想,而且还给统治者统治臣民披上了合乎哲理的外衣。第四部分至 “天地而已矣”,借尧与舜的对话,说明治理天下应当效法天地的自然。第五部分至 “夫子乱人之性也”,写孔子与老聃的对话,指出事事皆应遵循自然规律,点明 “仁义” 正是 “乱人之性”。第六部分至 “其名为窃”,写老子顺应外物的态度,同时抨击智巧骄恣之人。第七部分至 “至人之心有所定矣”,指出要 “退仁义”“宾礼乐”,从而做到 “守其本” 而 “遗万物”,即提倡无为的态度。余下为第八部分,说明事物的真情本不可以言传,所谓圣人之言,乃是古人留下的糟粕。
本篇内容历来非议者颇多,特别是第三部分,背离庄子的思想太远,因而被认为是庄派后学者受儒家思想影响而作。
原文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
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译文
自然规律的运行从不曾有过停留和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统治的规律也从不曾有过停留和积滞,所以天下百姓归顺;思想修养臻于圣明的人,对宇宙万物的看法和主张也不曾中断停留,所以四海之内人人倾心折服。明白于自然,通晓于圣哲,通达帝王之德、六通四辟的人,其自持自守,浑然无有不宁静的。
圣明的人内心宁寂,不是认为宁静美好,才刻意求静;世间万物都不足以扰乱其心神,所以自然虚静。水面平静,便能清晰照见人的须眉,水平合乎准绳,高明的工匠便取之为法度。静水尚且澄澈明鉴,更何况人的精神呢!圣人之心何其虚静!可作天地之明镜,可作万物之明镜。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天地的准则,是道德的极致,所以帝王、圣人皆归心安守于此。安守则心虚,心虚则充实,充实则合于自然伦序。心虚则宁静,宁静则顺机而动,顺机而动则无往不得。虚静便能无为,无为则各司其职、任事尽责。无为则从容安适,从容安适便不受忧患侵扰,自然年寿绵长。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万物的根本。通晓此理而居君位,便是尧为君主的德行;通晓此理而居臣位,便是舜为人臣的操守。凭此身居上位,是帝王天子的盛德;凭此身处下位,是玄圣素王的大道。凭此退隐闲游江海,山林隐士自然心悦敬服;凭此出仕安抚世间,便能功业盛大、声名远扬,而天下归于大同。守静则成圣,顺动则为王,无为而尊贵,朴素无华,则天下无人能与之媲美。
能通晓天地无为本德的人,可谓把握大道根本宗源,能与自然相合调;用此调和天下,能与世人相谐和。与人相谐和,称作人乐;与自然相谐和,称作天乐。
原文
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
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
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
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
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译文
庄子说:“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啊!恩泽流布万世,却不自以为仁;生长悠远上古,却不自以为长寿;覆天载地、雕琢万物形态,却不自以为智巧,这就叫作天乐。
所以说:‘通晓天乐的人,活着顺应自然而行,死去随同万物幻化。宁静时与阴气同归寂然,行动时与阳气同合流波。’
因此体悟天乐的人,不会招致上天怨怼,不会遭受世人非议,不会被外物牵累,不会受鬼神苛责。
所以说:‘行动如自然流转,静守如大地安凝,内心专一安定,便可匡正天下;鬼神不作祸祟,精神永不疲惫,内心专一安定,万物无不归服。’
这是说,把虚静之心推及天地、通达万物,这便是天乐。所谓天乐,就是圣人以虚静本心,来涵养化育天下苍生。”
原文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
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
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
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
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
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
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
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
故书曰:“有形有名。” 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
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
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译文
帝王的德行,以天地为本源,以道德为宗主,以无为为恒常。居上无为,役使天下而从容有余;居下有为,为天下奔走操劳而常感不足。所以古人格外推崇无为。
若上位无为,下位也一并无为,便是臣下与君主同德,臣下与君主无别,便失了为臣的本分;若下位有为,上位也一并有为,便是君主与臣下同道,君主与臣下无别,便失了为君的威仪。君主必须无为以统御天下,臣下必须有为以效劳天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古时统治天下的圣王,智慧足以包罗天地,却不私自筹谋;辩才足以铺陈万物,却不随意言说;才能足以冠绝海内,却不刻意作为。上天无心化生,而万物自然化育;大地无心滋长,而万物自然繁育;帝王守持无为,而天下自然大治。所以说,没有比上天更神妙的,没有比大地更富庶的,没有比帝王更宏大的。故而帝王之德可与天地相配。这便是驾驭天地、驱使万物、任用世人的大道。
根本大道在于君主,枝节事务在于臣下;纲要权柄在于君主,繁杂细务在于臣下。
军队兵器的动用,是德化的末流;赏罚奖惩、五刑律令的施行,是教化的末流;礼仪法度、规章计数,审核形名、比对名实,是治理的末流;钟鼓乐声、羽旄仪饰,是礼乐的末流;痛哭丧仪、披麻衰绖、等差丧服,是哀情的末流。这五类末节之事,都要待精神流转、心念发动之后,才随之施行。
专注研习末节的人,自古就有,却不能把末节当作根本。君主居先而臣下随从,父亲居先而子女随从,兄长居先而弟妹随从,年长居先而年少随从,男子居先而女子随从,丈夫居先而妻室随从。
尊卑先后的次序,本是天地运行的常理,所以圣人取法以为纲常。上天尊贵、大地卑下,是神明既定的位次;春夏在前、秋冬在后,是四时固有的顺序。万物化生繁衍,萌芽各有形态,盛衰更迭消长,是自然变化的脉络。
天地至为神妙,尚且存有尊卑先后的秩序,更何况人间世道呢!宗庙崇尚亲族伦次,朝廷崇尚爵位尊卑,乡里崇尚年齿长幼,处事崇尚贤德才干,这都是大道固有的次序。谈论大道却违背其固有次序,便不是真正的大道;谈论大道却背离大道本真,又怎能体悟大道!
因此古时通晓大道的人,先明自然天理,而后阐释道德;道德明晰,而后讲求仁义;仁义明晰,而后划定职分职守;职分明晰,而后核定形名名实;形名明晰,而后量才授任;授任明晰,而后宽宥省察;省察明晰,而后明辨是非;是非明晰,而后确立赏罚。
赏罚既定,愚钝与聪慧之人各得其所,尊贵与卑贱之人各安其位,贤良与庸劣之人各顺本情。必当区分各人才能,必当依循各人名分。用此侍奉君主,用此安抚百姓,用此治理万物,用此修养身心;不施用智谋机巧,全然归本自然,这就叫作天下太平,是治国的最高境界。
所以古书上说:“有形体,则有名分。” 形名之说,自古便有,却不可置于首位。古时论说大道的次序,历经五层推演,才可谈及形名;历经九层推演,才可论及赏罚。
贸然空谈形名,是不知其根本;贸然空谈赏罚,是不知其源始。颠倒大道次序立论、违背大道本真言说的人,只能被他人管束,怎能治理世人!
贸然空谈形名赏罚,这类人只懂得治国的器具手段,并不懂得治国的根本大道;可以凭此应付世事,却不足以凭此统御天下。这类人便是所谓辩士,见识偏执一隅的浅薄之人。礼仪法度、规章计数、审核形名、比对名实,自古就有,这只是臣下侍奉君主的方式,而非君主涵养教化臣下的根本。
原文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译文
从前舜向尧问道:“天子您居心治世,是怎样的呢?”尧说:“我从不轻慢孤苦无依之人,不遗弃穷困潦倒百姓,悲悯体恤亡者,怜爱抚育幼孤,哀怜体恤寡弱妇人。这便是我治世的用心。”舜说:“做得固然很好,却还算不上博大。”尧说:“那应当如何呢?”舜说:“顺承自然本德,无为而世自安宁;如日月普照、四时流转,像昼夜循环有常,云气流动、雨露施泽万物一般。”尧感慨道:“我实在是庸人自扰、纷扰多事啊!你是与自然大道相合,我只是在人事上尽心而已。”
天地,自古便被尊崇为至大,也是黄帝、尧、舜共同所推崇效法的。所以古时统治天下的圣王,何须刻意作为呢?只需效法天地自然无为而已。
原文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
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噫,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
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噫,夫子乱人之性也!”
译文
孔子想要西行,把典籍藏书寄存于周王室。子路献计说:“我听闻周王室掌管典籍的史官老聃,已经辞官归隐,先生想要藏书,不妨前去依托请托。”孔子说:“甚好。”
孔子前往拜见老聃,老聃不肯应允藏书之事,孔子便引述十二经书,反复申说阐释。老聃中途打断他的话,说:“言辞太过繁冗空泛,我想听其中要旨。”孔子说:“要旨核心,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的。君子无仁则难以立身成名,无义则难以处世安身。仁义本是人真实的本性,舍弃仁义又何所依从呢?”老聃说:“再请问,什么叫作仁义?”孔子说:“内心中正平和,与外物和乐相融,博爱众人、毫无偏私,这便是仁义的本情。”老聃说:“唉!你后面这番话近乎虚浮不实。所谓兼爱,岂不是太过迂腐?标榜无私,实则正是存有私心。
先生若是想让天下万物不失其自然养育之性,那天地本有恒常规律,日月本有固有光明,星辰本有既定位次,禽兽本有群居天性,树木本有生长本态。先生只需放任本德、顺性而行,遵循大道自然前行,便已是极致境界;又何必急切标榜、刻意宣扬仁义,如同敲着大鼓去寻找逃亡之人,鼓声越急,人逃越远呢?唉,先生实在是扰乱了人的自然本性啊!”
原文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而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却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
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頯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侈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译文
士成绮拜见老子,问道:“我听闻先生是圣人,便不辞路途遥远,执意前来拜见,途经百舍驿站,脚底磨出厚茧也不敢停歇。如今我看先生,却并非圣人。鼠穴泥土中尚有剩余蔬果,却轻慢弃置,是不仁;饮食物资享用不尽,却仍无度聚敛,贪求没有止境。”老子神色淡然,默然不应。
第二天士成绮再次前来拜见,说:“昨日我出言冒犯讥讽您,如今我内心愧疚、已然醒悟,不知为何会有这般转变?”老子说:“世人所称的智巧、神圣之人,我自认为早已超脱其外。先前你称我为牛,我便顺受为牛;称我为马,我便顺受为马。若本有实情,他人加以称谓却执意不受,只会自取祸端。我一向顺物自守、常态处之,并非刻意为了顺服而故作姿态。”
士成绮心怀愧怍,像大雁一样侧身避行、不敢正视,轻步上前问道:“修身应当如何做?”老子说:“你容貌高傲冷峻,目光凌厉直视,额头矜傲张扬,言辞张扬逼人,身形自负傲立,如同奔马被拴住身形,身止而心躁。行事刻意自持克制,一旦发作便如弩箭离弦;察物过细、处事严苛,恃智弄巧而骄矜外放,这些都不是人的本真性情。边远荒僻之地,有这般心性行事之人,其名便叫作窃盗。”
原文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
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
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
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译文
先生说:“大道,从大处而言没有穷尽,从小处而言无所遗漏,所以完备含纳万物。广阔无垠,没有什么不能包容;深邃幽远,无法揣测边际。
刑赏德化、仁义礼教,都是精神修养的末流,若非道德完备的至人,谁能判别取舍!至人若身居天下之主,功业何其宏大,却不足以成为身心的拖累。
天下世人争相争夺权柄,他却不随波逐流;持守本真、无所假借,不被利害牵动本心;穷究万物真性,坚守大道根本,所以忘怀天地、遗弃外物,精神始终无有困顿扰攘。
通晓大道,合于本德,摒退刻意仁义,摈弃繁冗礼乐,至人的内心,便能安定澄明、常驻本真。”
原文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
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斲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
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译文
世人所尊崇载道的载体,便是书籍。书籍不过是言语的记录,言语自有其可贵之处。言语可贵的地方,在于其中蕴含的深意;深意自有其本源旨归。而深意的本源旨归,是无法用言语传授言说的,世人却因看重言语,进而推崇书籍。世人纵然珍视典籍,我却认为并不值得看重,因为他们所珍视的,并非真正值得珍视的大道本真。
所以肉眼可见的,只是形体与色相;耳朵可闻的,只是名称与声音。可悲啊!世人以为凭形色、名声、声韵,就足以体悟事物的真实底蕴。若形色名声终究无法抵达事物本真,那么真正悟道的人不愿多言,空谈言说的人并未悟道,世俗之人又怎能真正通晓大道呢?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削车轮。他放下椎凿走上堂来,问齐桓公:“冒昧请问,君王所读的,是什么言论?”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轮扁问:“圣人还在世吗?”桓公说:“已经去世了。”轮扁说:“既然如此,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遗留的糟粕罢了!”
桓公怒道:“寡人读书,一个造车的匠人怎敢妄加议论!若能说出道理便罢,说不出道理便处以死罪。”
轮扁说:“我凭自己斫轮的劳作体悟这个道理。斫削车轮,动作过慢,榫头松滑而不牢固;动作过快,榫头涩滞而难以契合。不快不慢,手感随心、心手相应,口中无法用言语说清,却有微妙分寸存乎其间。
我无法把这份微妙体悟讲给儿子听懂,我的儿子也无法从我这里承袭这份技艺,所以我年已七十,仍旧年老斫轮。古时圣人连同那些不可言传的大道真谛,一同逝去了。如此说来,君王所读的典籍,自然只是古人遗留的糟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