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天地》
2022-08-20 23:32:13
【题解】
“天” 和 “地” 在庄子哲学体系中乃是元气之所生,万物之所祖,一高远在上,一浊重在下,故而以 “天地” 开篇。本篇主旨仍在于阐述无为而治的主张,与《在宥》主旨大体相同,表述庄子的政治思想。
全文大体可分为十四个部分:
- 第一部分至 **“无心得而鬼神服”**,阐述无为而治的思想本于 “道”。万物齐同,变化自然,故治理天下当以无为为本,此为全篇中心。
- 第二部分至 **“大小,长短,脩远”**,借 “夫子” 之口阐发大道玄奥之义,指出统治者欲行无为而治,必先通晓大道。
- 第三部分至 **“象罔乃可以得之乎”**,以寓言故事点明:唯有无为,方能体悟大道。
- 第四部分至 **“南面之贼也”**,借隐士许由之口,点明聪慧才智与人为造作皆不足以治天下,直斥 “有为施治” 是祸乱之始。
- 第五部分至 **“退已”**,言统治者当随遇而安,不露形迹、不执有为。
- 第六部分至 **“俋俋乎耕而不顾”**,对比无为与有为,论证有为治世必生祸患。
- 第七部分至 **“同乎大顺”**,推演宇宙万物化生之理,隐喻无为而治即是返归本真自然。
- 第八部分至 **“是之谓入于天”**,指出治世圣人必当忘己、融于自然。
- 第九部分至 **“欲同乎德而心居矣”**,点明为政要领在于放任民心、顺其自然教化;有为施治如同螳臂当车,自处危殆。
- 第十部分至 **“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借种菜老丈之言,摒弃机巧心机、排斥世俗智巧进步,提倡素朴守真、返归本然。
- 第十一部分至 **“此之谓混冥”**,分别描摹 “圣治”“德人”“神人” 三种境界。
- 第十二部分至 **“事而无传”**,进一步称颂至德之世的无为王道。
- 第十三部分至 **“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以忠臣、孝子为喻,慨叹世人沉迷世俗、愚昧惑乱。
- 余下为第十四部分,指明追逐功名利禄、声色嗜欲,看似有所得,实则自缚本心,得失之间皆丧失人之真性。
【原文】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①;万物虽多,其治一也②;人卒虽众③,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④,故曰,玄古之君天下⑤,无为也,天德而已矣⑥。
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⑦,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⑧,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汎观而万物者应备⑨。故通于天下者,德也⑩;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 (11);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 (12),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
故曰,古之畜天下者 (13),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 (14)。《记》曰 (15):“通于一而万事毕 (16),无心得而鬼神服。”
【注释】
①化:变化,运动。均:均衡,此处指万物变化本于自然。②治:指万物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的本然状态。③人卒:百姓、民众。④原:本原、本源。德:自得,从道出发顺任自我与外物的本然态度。⑤玄古:远古、悠远上古。君:动词,君临天下、统驭天下。⑥天德:听任自然、顺物自得。⑦道:庄子之 “道” 有二义:一是万物齐一、无分别;二是事物变化有自在规律,非人力可改。此处偏重后者。言:名分、称谓。古人认为名分正则言谈有据。⑧分:职分、名分职守。⑨汎:“泛” 异体字,遍观、广观。备:完备,自得自足。⑩旧本有异文:或作 “通于天者,道也;顺于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义也”。从文理因果,分释道、德、义更妥,本篇仍依通行旧本。(11) 事:万物各循本性、各尽其能。(12) 兼:合于、归向、统摄。(13) 畜:养育、抚育、治理。(14) 渊静:深沉虚静,不扰动民心。(15) 记:古书名,旧传为老子所作,今不可考。(16) 一:专一不二,实指大道本体。
【译文】
天与地虽然广大,但其运行变化均出于自然均衡;万物虽然繁多,其各得其所的本理终归齐一;百姓虽然众多,统领他们的核心是君主。君主立身本于自然之德,成事顺于天道自然。所以说,远古君临天下的圣王,行事皆本无为,只是顺任自然本德而已。
用道的视角看待名分称谓,天下君主皆名正言顺;用道的视角看待职分职守,君臣之间的道义名分自然明晰;用道的视角看待才干能力,天下官吏皆能尽职守责;以道广观万物,万事万物无不自得完备。
所以,贯通天地的,是自然之德;流行化育万物的,是大道本体;居上位治理人事的,是各尽其本分事;能施展专长成就技艺的,是技法才能。技法统摄于事,事统摄于义理,义理统摄于德行,德行统摄于大道,大道统摄于自然本天。
所以说,古时养育治理天下的圣王,无所贪欲而天下自足,无所作为而万物自化,深沉虚静而百姓安定。《记》中说:“通晓大道本原,万事自然圆满;无心贪求占有,连鬼神也敬服归从。”
【原文】
夫子曰①:“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②!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③。无为为之之谓天④,无为言之之谓德⑤,爱人利物之谓仁⑥,不同同之谓大⑦,行不崖异之谓宽⑧,有万不同之谓富⑨。
故执德之谓纪�0,德成之谓立 (11),循于道之谓备 (12),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 (13),沛乎其为万物逝也 (14)。
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 (15),不利货财 (16),不近贵富 (17);不乐寿 (18),不哀夭;不荣通 (19),不丑穷 (20);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 (21),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 (22)。显则明,万物一府 (23),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 (24)。金石不得 (25),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 (26)。万物孰能定之!
夫王德之人 (27),素逝而耻通于事 (28),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 (29)。故其德广,其心之出 (30),有物采之 (31)。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
荡荡乎 (32)!忽然出 (33),勃然动 (34),而万物从之乎 (35)!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 (36),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 (37);无声之中,独闻和焉 (38)。
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 (39),神之又神而能精焉 (40)。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 (41);大小、长短、脩远 (42)。”
【注释】
①夫子:庄子后学对庄子尊称;一说指老子。②洋洋:盛大辽阔之貌。③刳(kū)心:虚怀洗心,剔除一切有为杂念。④无为为之:以无为之心行事,不为而自为,称作天然。⑤无为言之:以无为之心立言,不言而自明,称作本德。⑥爱人利物:慈爱众生、利益万物为仁。⑦不同同之:使万千差异之物回归本源性一,称作博大。⑧崖异:孤傲标异、特立自矜。宽:包容宽厚。⑨有万不同:心怀包容,涵纳世间万种差异,称作富足。⑩执德:持守自然本禀之性。纪:纲纪、根本。(11) 立:立身行道、济世成德。(12) 循:顺依。备:德性完备。(13) 韬:涵容藏纳。事心:济世立德之心。(14) 沛:水流奔涌之貌。逝:归往、归附。(15) 藏:亦作 “沉”,深藏不刻意求取。(16) 不利货财:不以财货为私利。(17) 近:攀附、追逐。(18) 不乐寿:不以长寿为喜乐。(19) 不荣通:不以仕途通达为荣耀。(20) 不丑穷:不以困厄贫穷为羞耻。(21) 拘(gōu):通 “钩”,求取、聚敛。私分:个人分内私利。(22) 王(wàng):称王、统治。处显:身居显赫高位。(23) 一府:同归一处,万物本源齐一。(24) 漻(liáo):澄澈清明之貌。(25) 金石:钟磬一类金石乐器。(26) 考:敲击。(27) 王德之人:盛德配位、可君临天下的得道之人。(28) 素逝:守朴顺物而行。耻通于事:不屑纠缠琐细俗务。(29) 本原:万物本根、真性本源。神:玄妙不测之境。(30) 出:心念感发、显露。(31) 采:外物探求、感引。(32) 荡荡:浩渺广大、虚阔无边。(33) 忽然:无心自然之貌。(34) 勃然:随缘感发、无意而动。(35) 从:归从、顺应。(36) 冥冥:幽邃深渺、无形无迹。(37) 晓:洞见真机。(38) 和:万籁共鸣、自然应和。(39) 能物焉:化生孕育万物。(40) 能精焉:凝生精神玄妙。(41) 骋:纵放自在。要:总会、统合。宿:归宿、归聚。(42) 脩:同 “修”,高、长。
【译文】
先生说:“大道覆育承载万物,何其盛大辽阔!君子必须洗心虚怀,摒除一切有为杂念。以无为之心行事,称作天然;以无为之心立言,称作本德;慈爱众生、利益万物,称作仁爱;令万千殊异之物回归本源同一,称作博大;立身行事不孤傲标异,称作宽厚;心怀涵纳万种差别,称作富足。
持守自然本禀之性,是立身纲纪;德行修成圆满,是立身济世;顺依大道而行,是德性完备;不被外物挫伤本心志向,是人格完美。君子通晓这十点,便能涵容济世大德之心,如流水归往,成为万物自然归附的归宿。
能达此境界者,黄金深藏山中,美玉沉于深渊,不贪求财货,不追逐富贵;不以长寿为乐,不以早夭为悲;不以显达为荣,不以穷困为辱;不聚敛天下之利占为私有,不以统治天下自居显赫。显赫则有形迹可寻,而万物终归本源齐一,生死本无分别。”
先生又说:“大道安居如深渊沉寂,流动如清流澄澈。金石之器若无外力感应,便无从发声。钟磬本有鸣响之性,不敲击则不发声。万物这种有感方有应的至理,谁能真正洞悉!
盛德配位的得道之人,守朴顺物而行,不屑拘于俗务琐事;立身万物本源,智慧通达玄妙之境。因此德行广博,心念有所感发,皆是外物自然引动、随缘而应。
形体无大道则无从化生,生命无本德则无从明达。保全形体、安守天命,树立大德、彰明大道,这不正是盛德之王吗?
何其浩渺广大!无心而感发,无意而行动,万物皆自然归从。这便是盛德配位的得道之人。
大道幽邃无形,寂然无声。幽渺之中,独能洞见真机;无声之里,独能听闻自然和鸣。
深邃之又深邃,能化生万物;玄妙之又玄妙,能凝育精神。所以大道与万物相接,虚寂至无却能满足万物所求;自在纵放,却能统合万物归于归宿,无论大小、长短、高远,无不由其化育。”
【原文】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①,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②,遗其玄珠③。使知索之而不得④,使离朱索之而不得⑤,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⑥,乃使象罔⑦,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注释】
①赤水:虚拟古水名,寓言设辞。②还(xuán):通 “旋”,随即、不久。③玄珠:隐喻大道本体。④知(zhì):寓言人名,喻才智、机心。索:寻觅。⑤离朱:寓言人名,喻明察善辨。⑥喫(chī)诟:寓言人名,喻善言辩说。⑦象罔:寓言人名,寓无形、无智、无视、无闻,无心无为。
【译文】
黄帝巡游至赤水北岸,登上昆仑高山向南眺望,不久返程,遗失了象征大道的玄珠。
派聪慧多智的知去寻找,找不到;派明察秋毫的离朱去寻找,找不到;派善言善辩的喫诟去寻找,也找不到。
于是派无心无迹、无为无求的象罔前去,象罔寻回了玄珠。黄帝感叹:“奇怪啊!唯有无心无迹的象罔,才能体悟大道啊!”
【原文】
尧之师曰许由①,许由之师曰齧缺,齧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
尧问于许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②?吾藉王倪以要之③”。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④!齧缺之为人也,聪明叡知⑤,给数以敏⑥,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⑦。
彼审乎禁过⑧,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⑨。方且本身而异形⑩,方且尊知而火驰 (11),方且为绪使 (12),方且为物絯 (13),方且四顾而物应 (14),方且应众宜 (15),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 (16)。
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 (17),可以为众父 (18),而不可以为众父父 (19)。治,乱之率也 (20),北面之祸也 (21),南面之贼也 (22)。”
【注释】
①许由、齧(niè)缺、王倪、被衣:皆上古隐士,多为庄子寓言杜撰,清高守道、不慕权位。②配天:匹配天命、为天子。③藉:借助。要:通 “邀”,聘请。④圾:通 “岌”,危险危殆。⑤叡(ruì):同 “睿”,聪慧明达。⑥给数:处事机捷、应对频繁。敏:机敏过人。⑦以人受天:用人为机心强求契合自然天性。⑧审:明晓、刻意防范。⑨乘人而无天:依仗人为智巧,舍弃自然本真。⑩本身而异形:以自我为中心,刻意改易万物本然形性。(11) 尊知而火驰:尊崇智巧心机,奔走逐物如烈火奔逐。(12) 绪使:被细碎俗务役使牵绊。(13) 絯(gāi):拘束、桎梏。(14) 物应:周旋应接外物,不得安宁。(15) 应众宜:刻意迎合外物、强求事事合宜。(16) 与物化而未始有恒:随外物变迁而本心无定守。(17) 有族有祖:族群聚居,必有先祖统领。(18) 众父:一方族群之长、诸侯领主。(19) 众父父:统领诸侯的天子、天下共主。(20) 率:先导、开端。(21) 北面:臣子百姓面朝北朝君,代指臣民。(22) 南面:君主面南而治,代指君王。贼:祸乱根源、窃乱之本。
【译文】
尧的老师是许由,许由的老师是齧缺,齧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是被衣。
尧问许由:“齧缺可以承担天命做天子吗?我想借助王倪去聘请他。”
许由说:“天下将要危殆了!齧缺为人聪慧过人、机变敏捷,天资远超常人,却偏偏要用世俗人为的机心,强求契合自然天性。
他只懂得刻意防范过失,却不知过失产生的本源。怎能让他做天子?他必将依仗人为智巧,背弃自然本真;以自我为中心,刻意扭曲万物本然;尊崇心机智巧,驰逐外物不休;被细碎俗务牵绊,被世间万物桎梏;四方周旋应接,刻意迎合众事,随物流转而本心毫无定守。
这样的人怎配做天下天子?虽说族群聚居必有首领,他可做一方诸侯之长,却不配做统领天下的天子。
刻意有为治理天下,是祸乱的开端;既是臣民的灾患,也是君王的祸根。”
【原文】
尧观乎华①。华封人曰②:“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 尧曰:“辞③。”“使圣人富。” 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④。” 尧曰:“辞。”
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 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⑤,故辞。”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⑥。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
夫圣人,鹑居而鷇食⑦,鸟行而无彰⑧;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僊⑨;乘彼白云,至于帝乡⑩;三患莫至 (11),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
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 封人曰:“退已!”
【注释】
①乎:于。华:上古地名。②封人:守护边疆封界的守吏。③辞:谢绝、推辞。④男子:子嗣男儿。⑤养德:涵养无为之本德。⑥然:通 “乃”,竟然。⑦鹑(chún)居而鷇(gòu)食:鹌鹑居无定巢,雏鸟待哺无心觅食;喻圣人随遇而安、无心营求。⑧无彰:不留行迹、不露形迹。⑨僊(xiān):同 “仙”,飞升成仙。⑩帝乡:天地交接之处,仙境本根。(11) 三患:多惧、多事、多辱,由寿、富、多子而生的三种忧患。
【译文】
尧巡视华地。华地守疆小吏说:“啊,圣人!请允许我为圣人祈福祝愿。愿圣人长寿。” 尧说:“不必了。”“愿圣人富贵。” 尧说:“不必了。”“愿圣人多生子嗣。” 尧依旧推辞:“不必了。”
守吏说:“长寿、富贵、多子,都是世人所求,唯独你不愿求取,为何?”
尧说:“子嗣多则忧惧多,财富多则事端多,寿命长则屈辱多。这三样都无益涵养无为本德,所以我推辞。”
守吏说:“起初我还以为你是真圣人,如今看来只是寻常君子。上天化生万民,必会各授职分。子嗣众多各授其职,何来忧惧?财富充裕便分施众人,何来事端?
圣人如鹌鹑般居无定所、随遇而安,如雏鸟般无心觅食、顺物自足;如同飞鸟行空,不留半点形迹。天下太平有道,便与万物同昌;天下纷乱无道,便修身养性、归隐闲居。寿至千年厌弃尘世,便超脱凡俗、飞升成仙;驾御白云,遨游天地仙境。
长寿、富贵、多子带来的三种忧患皆不能侵扰,自身永无灾殃,又何来屈辱呢!”
守吏说完转身离去,尧紧随其后请教:“恳请先生赐教。” 守吏说:“你且回去吧!不必多问了。”
【原文】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①。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
禹趋就下风②,立而问焉③,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
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④,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⑤?无落吾事⑥!” 俋俋乎耕而不顾⑦。
【注释】
①伯成子高:庄子寓言杜撰的隐士诸侯。②下风:下位卑处,以示恭敬。③焉:代词,代指伯成子高。④劝:自勉向善、勤勉守礼。⑤阖(hé):通 “盍”,何不。⑥无落:毋荒废、别耽误。⑦俋俋(yì):埋头用力耕作之貌。
【译文】
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受封为诸侯。尧禅位于舜,舜又禅位于禹,伯成子高便辞去诸侯之位,归隐耕田。
禹亲自前去拜访,见他正在田间耕作。禹快步走到下位,恭敬站立问道:“昔日尧治天下,先生位列诸侯。尧传舜、舜传我,先生却辞位耕田,冒昧请问,这是为何?”
伯成子高说:“昔日尧治天下,不需奖赏而百姓自勉向善,不需刑罚而百姓自守敬畏。如今你倚重赏罚施治,百姓却日渐失却仁心。德行从此衰败,刑罚从此兴起,后世的祸乱便从此开端。先生何不速速离去,不要耽误我耕作农事!”
说完便埋头奋力耕田,不再回头理会禹。
【原文】
泰初有无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②,有一而未形③。物得以生④,谓之德;未形者有分⑤,且然无閒⑥,谓之命;留动而生物⑦,物成生理⑧,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⑨,谓之性。
性脩反德⑩,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 (11);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 (12),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13)。
【注释】
①泰初:同 “太初”,宇宙元气萌动的本源初始。②一:混沌元气浑然合一的本初状态。③未形:未有具体形体分别。④物得以生:万物从浑一元气中自得化生,不假外力。⑤未形者:未分化形体的混沌元气。分:阴阳禀赋的细微差异。⑥无閒(jiàn):浑然契合、无间隙分别。⑦留动:阴阳二气一静一动、凝滞运化。一说 “留” 通 “流”,流动运化。⑧生理:生命形体与内在机理。⑨仪则:本然轨迹、天然法则。⑩脩:同 “修”,修身返本。(11) 喙(huì)鸣:鸟鸣无心,喻言语顺其自然、无是非分别。(12) 缗缗(mín):泯然无迹、浑然相合之貌。(13) 大顺:回归本真、全然顺任自然大道。
【译文】
宇宙太初之本,唯有虚无;空无无形,亦无称谓。浑然太一由此萌生,此时元气合一,尚未分化万物形体。
万物从浑一之本中自得化生,这便是本德;未有形体之时,阴阳禀赋已含细微分野,却浑然契合无有间隙,这便是天命;阴阳动静凝合而化育万物,万物生成自有生命机理,这便是形体;形体护持精神,各循天然轨迹法则,这便是本性。
修身养性便可返归本德,本德修至极致,便同于太初本源。同归太初则心境虚寂,心境虚寂便能涵容广大。
言语如鸟鸣般无心自然,泯除是非分别;与鸟鸣同其无心,便与天地浑然合一。这种相合泯然无迹,看似愚钝昏默,这便是幽深玄远的本德,全然回归自然大顺之本真。
【原文】
夫子问于老聃曰①:“有人治道若相放②,可不可③,然不然④。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⑤。若是则可谓圣人乎?”
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⑥。执留之狗成思⑦,猿狙之便自山林来⑧。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
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⑨,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⑩。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 (11)。
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12)。”
【注释】
①夫子:此处指孔子。②相放:背逆、违离大道。③可不可:以不可为可,强分是非。④然不然:以不然为然,曲辩是非。⑤离坚白:名家辩题,分离石之坚质与白色,割裂整体。县寓:高悬天宇,显明夺目。⑥胥易:智巧小吏供职拘系。技系:被技艺机心牵绊。劳形怵心:劳苦身形、惊扰心神。⑦执留:善捕野兽之犬。成思:被拘系而心生愁思。⑧猿狙:猿猴。便:身手敏捷,因此被捕捉离山林。⑨有首有趾:具人身形体。无心无耳:无大智慧、不通大道。⑩有形者:人身有形之躯。无形无状:大道虚无本体。(11) 非其所以:无从探知变化本源与缘由。(12) 入于天:融于自然、合于天道。
【译文】
孔子向老聃请教:“有人研修大道,言行却与大道相违逆;把不可认可的强作认可,把不是实情的强说成实情。善辩之人宣称:‘离析坚白之理,如高悬天宇般明晰。’这样的人,可称作圣人吗?”
老聃说:“这不过是智巧小吏被技艺牵绊,劳苦身形、惊扰心神罢了。善于捕猎的良犬,被驯养拘系便心生愁闷;猿猴身手敏捷,反倒因此被捕捉离开山林。
孔丘,我告诉你一些你听不到、也说不出的至理:世间具人形躯体、却无大道心智的人很多;而能以有形之躯,与无形无象的大道共存的人,几乎没有。
万物的动与静、生与死、衰与盛,皆出于自然运化,无从深究本源缘由。
真正的治世之道,在于人能忘却外物、忘却天道形迹,这叫做忘己。能够忘己的人,便是与自然大道浑然合一。”
【原文】
将闾葂见季彻曰①:“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②,既已告矣,未知中否③,请尝荐之④。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⑤,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⑥,民孰敢不辑⑦!’”
季彻局局然笑曰⑧:“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蜋之怒臂以当车轶⑨,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⑩,其观台 (11),多物将往,投迹者众。”
将闾葂覤覤然惊曰 (12);“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 (13)。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 (14)。”
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 (15),使之成教易俗 (16),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 (17),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 (18)。
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 (19),溟涬然弟之哉 (20)?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21)。”
【注释】
①将闾葂(miǎn)、季彻:皆庄子寓言人物。②辞不获命:推辞而不被允许。③中否:得当与否、说得对不对。④荐之:陈述讲给你听。⑤服:躬身践行。⑥拔举:提拔任用。阿私:偏袒私心。⑦辑:和睦归顺。⑧局局然:俯身轻笑之貌。⑨车轶(zhé):同 “车辙”,代指车轮。⑩自为处危:自置身于高危境地。(11) 观台:宫廷高台楼阁,喻权势名利之所。(12) 覤覤(xī)然:惊愕惶恐之貌。(13) 汒若:茫然不解。(14) 风:大概、大略。(15) 摇荡民心:放任民心自在、不强行束缚。(16) 成教易俗:自成教化、自移陋俗。(17) 贼心:害人利己、争斗之心。独志:本真自化的心志。(18) 所由然:不知为何自然如此。(19) 兄:尊崇、推崇。(20) 溟涬(xìng)然:混沌自然、无为无迹。弟:看轻、居后。(21) 心居:心安守本、不逐外欲。
【译文】
将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国国君对我说:‘请先生赐教治国之道。’我一再推辞却不被应允,只好向他进言,不知所言是否得当,姑且说给先生听听。
我对鲁君说:‘你必须躬身践行恭敬节俭,提拔公正忠诚的贤臣,处事无偏袒私心,百姓怎敢不和睦归顺!’”
季彻俯身笑道:“你这番言论,用来讲求帝王无为大德,就像螳螂奋起臂膀阻挡车轮一般,必定不堪任用。况且依此施政,只会让君主自处高危之地,如同宫廷高台权势之所,世人都会趋附奔竞,争相投靠攀附。”
将闾葂惊愕道:“我对先生所言深感茫然。即便如此,仍愿先生讲讲其中大概道理。”
季彻说:“大圣治理天下,放任民心自在舒展,让百姓自成教化、自移俗习,彻底去除争斗害人之心,人人回归本真自化的心志。一切如同本性自然而为,百姓浑然不知何以如此。
达到这种境界,何须刻意尊崇尧舜的有为教化,而看轻混沌无为的自然本道?只求同归自然本德,内心安守本真便足矣。”
【原文】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①,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②,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③,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④。
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为圃者卬而视之曰⑤:“奈何?” 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⑥。数如泆汤⑦,其名为槔⑧。”
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⑨,有机事者必有机心⑩。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 (11);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 (12);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 (13)。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子贡瞒然惭 (14),俯而不对。
有閒 (15),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 曰:“孔丘之徒也。”
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 (16),於于以盖众 (17),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 (18)?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 (19),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 (20)!”
子贡卑陬失色 (21),顼顼然不自得 (22),行三十里而后愈 (23)。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 (24)?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 (25)!”
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 (26),不知复有夫人也 (27)。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 (28)。
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 (29),汒乎淳备哉 (30)!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
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 (31),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 (32);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 (33)。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 (34)。”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脩浑沌氏之术者也 (35);识其一 (36),不知其二 (37);治其内,而不治其外 (38)。
夫明白入素 (39),无为复朴,体性抱神 (40),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注释】
①汉阴:汉水南岸。古以山北水南为阴。②丈人:老者尊称。圃畦:菜园菜垄。③甕:同 “瓮”,瓦罐。④搰搰(gú)然:费力劳作之貌。见功寡:成效微薄。⑤卬(yǎng):同 “仰”,抬头。⑥挈水:提水。⑦数(shuò):疾速。泆(yì)汤:沸水溢出。⑧槔(gāo):桔槔,古代杠杆提水器械。⑨机事:机巧算计之事。⑩机心:权谋机变、算计之心。(11) 纯白:本心淳朴空明、无世俗尘染。备:完备。(12) 神生:心神本性。不定:躁动不安。(13) 载:容纳、充实。(14) 瞒然惭:羞愧满面。(15) 有閒:片刻、过了一会儿。(16) 拟圣:比拟效仿圣人。(17) 於于:夸诞矜傲之貌。(18) 独弦哀歌:自咏自叹,借言行博取声名。(19) 堕(huī):通 “隳”,放下、忘却。(20) 乏:耽误、妨碍。(21) 卑陬(zōu):局促惭愧。(22) 顼顼(xù)然:怅然若失、心神不宁。(23) 愈:平复心境。(24) 向:方才、先前。(25) 自反:恢复常态。(26) 天下一人:指孔子,子贡心中唯一圣人。(27) 夫人:那个人,指灌园老丈。(28) 徒不然:并非如此。(29) 托生:寄身尘世。所之:心之所向。(30) 汒乎:深远难测。淳备:淳朴德全。(31) 不之:不追求、不趋赴。(32) 謷(áo)然:孤傲清高、置之不理。(33) 傥然:淡然无动于衷。(34) 风波之民:心神随世俗名利起伏,如风中波浪。(35) 假脩:修习秉持。浑沌氏之术:守混沌本真、弃机巧有为的大道之学。(36) 识其一:通晓守本归一之理。(37) 不知其二:不通权变顺时之术。(38) 内:本心修养。外:外在世事治理。(39) 明白入素:心性澄澈、归返朴素。(40) 体性抱神:体悟本真、守持心神专一。
【译文】
子贡南游楚国,返程晋国,途经汉水南岸,见一位老者正在整治菜园。老者凿地道直通井口,抱着瓦罐往返提水浇灌,费力繁多却收效甚微。
子贡说:“如今有一种器械,一天可浇灌百垄菜田,省力而功效倍增,老先生不愿试试吗?”
种菜老者抬头问道:“是什么器具?”
子贡说:“以木料做成机关,后重前轻,提水如同抽引一般,水流疾速如沸水外溢,名叫桔槔。”
老者脸色愤然冷笑:“我听先师说:有了机巧器具,必会生出算计之事;有了算计之事,必会萌生权谋机心。
胸中存有机心,淳朴空明的本心就会残缺;本心不淳朴完备,心神便躁动不定;心神躁动不定的人,大道不会归往容纳。我并非不知这种器械,只是以此为耻,不愿去做。”
子贡满脸羞愧,低头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老者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子贡答:“我是孔子的弟子。”
老者说:“你不就是凭借博学自诩圣人,矜傲浮夸凌驾众人,自咏自叹博取天下声名的人吗?你若能放下精神意气、忘却身形执念,或许还能接近大道。自身尚且不能修身守真,哪有闲暇治理天下!你走吧,不要耽误我农事!”
子贡局促惭愧、神色失态,怅然心神不宁,走出三十里才慢慢平复。
随行弟子问:“方才那位是什么人?先生为何见他之后神色大变,终日心神难安?”
子贡说:“原先我以为天下唯有夫子一人是圣人,不知还有这样得道高人。
我听夫子说:做事求可行,功业求有成,少用力而多成效,便是圣人之道。如今才知并非如此。
持守大道之人德行完备,德行完备则身形安全,身形安全则心神圆满。心神圆满,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这类人寄身尘世与百姓共处,淡然不知心之所向,德行深远淳朴完备,功利机巧全然不放在心上。
像他这样的人,不合本心志向的绝不追求,不合真性的绝不妄为。纵使天下人都赞誉他,也孤傲淡然置之;纵使天下人都非议他,也淡然不受扰动。
世间的赞誉与非议,对他毫无增减损益,这才是德行圆满的至人!而我,不过是心神随世俗起伏的风波之民罢了。”
子贡返回鲁国,把此事告知孔子。
孔子说:“他是修习秉持浑沌守真之道的人,只懂得固守本一之理,不懂世俗权变;只求修养本心,不屑治理外在世事。
心性澄澈朴素、无为返本,体悟真性、守持心神,悠然游于世俗之间,你自然会为之惊叹。况且浑沌无为的至道,我与你又怎能真正洞悉看透呢!”
【原文】
谆芒将东之大壑 (1),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 (2)。苑风曰:“子将奚之?” 曰:“将之大壑。” 曰:“奚为焉?” 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 (3),酌焉而不竭 (4);吾将游焉。”
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 (5)?愿闻圣治。”
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 (6),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 (7),行言自为而天下化 (8),手挠顾指 (9),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
“愿闻德人 (10)。” 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 (11),共给之之谓安 (12);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 (13),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 (14)。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 (15)。”
“愿闻神人。” 曰:“上神乘光 (16),与形灭亡,此谓照旷 (17)。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 (18),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19)。”
【注释】
(1) 谆芒、苑风:皆寓言拟人化人名。大壑:大海深谷,指东海。(2) 东之:向东前往。(3) 注:百川流入。(4) 酌:舀取取用。(5) 横目之民:世人百姓,人双目横生,故称。(6) 官施:设官施政。宜:合宜得体。(7) 情事:事物本真实情。(8) 自为:百姓自觉自化。(9) 手挠顾指:挥手示意、侧目指点,喻圣王无为而民自归。(10) 德人:德性圆满、顺道守真之人。(11) 共利之:普惠众生、共享其利。(12) 共给之:资给万民、共享富足。(13) 怊(chāo)乎:怅然淡然、无刻意营求。(14) 傥乎:悠然无心、顺物而行。(15) 容:仪态心境、行止风范。(16) 上神:至高神人。乘光:驾驭灵光、超脱形迹。(17) 照旷:普照太虚、虚明广远。(18) 万事销亡:泯除世事人为造作,归返自然。(19) 混冥:混同玄默、无分别之本源。
【译文】
谆芒向东去往大海,恰好在东海之滨遇上苑风。
苑风问:“你要去往何处?” 谆芒答:“去往大海。” 苑风又问:“去做什么?” 谆芒说:“大海这一物象,百川流入而不会满溢,不停舀取而不会枯竭,我要前往那里悠然遨游。”
苑风说:“先生难道无心关怀天下百姓吗?恳请听听何为圣人之治。”
谆芒说:“圣人之治:设置官吏、施行政令无不恰当合宜;举贤任才,不遗漏一位贤能之士;洞察事物本真实情,各做分内当为之事;言行举止顺其自然,百姓自行教化归正。圣王只需挥手示意、从容指点,四方百姓无不归附,这便是圣人之治。”
苑风说:“愿听闻何为德人。”
谆芒说:“德人安居时无思虑,行事时无谋虑,心中不存是非美恶之分别。四海之内普惠共享利益,便是喜悦;万民同享富足资给,便是安宁。心境淡然如婴儿思慕母亲,悠然行路如迷失而无心奔逐。财用充裕有余,却不知从何而来;饮食取用充足,却不知源自何处。这便是德人的心境仪态。”
苑风又说:“愿听闻何为神人。”
谆芒说:“至高神人驾驭灵光,超脱一切形迹束缚,这便是普照太虚、虚明广远。穷究天命、尽抒真性,与天地同乐,泯除世间人为诸事,万物皆回归本真性情,这便是混同玄默、浑然合一的本源境界。”
【原文】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 (1)。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 (2);故离此患也 (3)。”
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 (4)?其乱而后治之与 (5)?”
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 (6)!有虞氏之药疡也 (7),秃而施髢 (8),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脩慈父 (9),其色燋然 (10),圣人羞之。
至德之世,不尚贤 (11),不使能 (12);上如标枝 (13),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 (14),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译文】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看武王伐纣的军队。赤张满稽说:“周武王的德行比不上虞舜,所以天下才遭遇这样的战乱祸患。”
门无鬼说:“是天下本就太平,虞舜才去治理?还是天下动乱之后,虞舜才起身施治?”
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本是百姓本心所愿,何须刻意推举虞舜来治理!
虞舜治世,如同为人医治头疮:头发秃落才去佩戴假发,身染疾病才去寻求医治。孝子捧着汤药侍奉慈父,面容憔悴忧苦,在至德圣人看来,这都是人为补救、失却本真,深以为耻。
至德鼎盛的上古时代,不尊崇贤才,不任用能人;君主居上位如同树顶高枝,无心居高而自然处上;百姓如同野鹿般自在天真。
行为端正却不知何为道义,彼此相爱却不知何为仁爱,敦厚朴实却不知何为忠诚,处事得当却不知何为信义。随性自然相处、相互助力,从不视作恩赐施予。
所以行事不留形迹,功业不刻意留传后世。”
【原文】
孝子不谀其亲 (1),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 (2)。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 (3);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
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道谀之人也 (4)。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 (5)?
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 (6)。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 (7)。
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 (8),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 (9)。
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 (10),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 (11),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声不入于里耳 (12),折杨皇荂 (13),则嗑然而笑 (14)。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
以二缶钟惑 (15),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 (16)!
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 (17)。不推,谁其比忧 (18)!
厉之人夜半生其子 (19),遽取火而视之 (20),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21)。
译文
孝子不奉承他的父母,忠臣不谄媚他的国君,这是忠臣、孝子尽忠尽孝的极点。凡是父母所说的便都加以肯定,父母所做的便都加以称赞,那就是世俗人所说的不肖之子;凡是君王所说的就都加以应承,君王所做的就都加以奉迎,那就是世俗人所说的不良之臣。
可是人们却不了解,世俗的看法就必定是正确的吗?而世俗人所谓正确的便把它当作是正确的,世俗人所谓好的便把它当作是好的,却不称他们是谄谀之人。这样,世俗的观念和看法岂不比父母更可崇敬、比君王更可尊崇了吗?
说自己是个谗谄的人,定会勃然大怒、颜容顿改;说自己是个阿谀的人,也定会忿恨填胸、面色剧变。可是一辈子谗谄的人,一辈子阿谀的人,又只不过看作是用巧妙的譬喻和华丽的辞藻以博取众人的欢心,这样,终结和初始、根本和末节全都不能吻合。
穿上华美的衣裳,绣制斑斓的纹彩,打扮艳丽的容貌,讨好献媚于举世之人,却不自认为那就是谗谄与阿谀;跟世俗人为伍,是非观念相通,却又不把自己看作是普通的人,这真是愚昧到了极点。
知道自己愚昧的人,并不是最大的愚昧;知道自己迷惑的人,并不是最大的迷惑。最迷惑的人,一辈子也不会醒悟;最愚昧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三个人在一起行走,其中一个人迷惑,所要去到的地方还是可以到达的,因为迷惑的人毕竟要少些;三个人中两人迷惑,就徒劳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优势。
如今天下人全都迷惑不解,我即使祈求导向,也不可能有所帮助。这不令人可悲吗?
高雅的音乐,世俗人不可能欣赏;折杨、皇华之类的民间小曲,世俗人听了都会欣然而笑。所以高雅的谈吐不可能留在世俗人的心里,而至理名言也不能从世俗人的口中说出,因为流俗的言谈占了优势。
让其中两个人迷惑而弄错方向,因而所要去的地方便不可能到达。如今天下人都大惑不解,我即使寻求导向,怎么可能到达呢!明知不可能到达却要勉强去做,这又是一大迷惑,所以不如弃置一旁、不予推究。不去寻根究底,还会跟谁一道忧愁!
丑陋的人半夜里生下孩子,立即拿过火来照看,心情急切,唯恐生下的孩子像自己一样丑陋。
原文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
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
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