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在” 为自在、安任，“宥” 为宽容、涵容。反对刻意有为，提倡顺任自然，阐发无为而治，是本篇主旨。

全篇分为六部分：第一部分至 “吾又何暇治天下哉”，指出有为施政必使世人放纵本性、迁失常德，因此君子不得已君临天下，莫若无为；开篇二句为全篇总纲，直揭无为治世之旨。第二部分至 “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借老聃答崔瞿之语，申明仁义扰心是天下越治越乱的根源，力主绝圣弃知。第三部分至 “而我独存乎”，以广成子与黄帝对话，阐明欲治天下必先治身，并详述守神清静、修身体道之法。第四部分至 “起辞而行”，以鸿蒙、云将问答，再阐无为与养心之本，点明无为关键在于心养忘物。第五部分至 “天地之友”，论有土君主贪逐私利必贻祸患，申论养心、忘物、无己、忘形之理。第六部分收尾，总括治世十种情态，主张一切顺物自然、听之任之，并提出君道无为、臣道有为的思想。本篇部分观点，与前数篇抨击仁义、绝圣弃智的立场略有参差。

闻在宥天下①，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②；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③。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

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④，是不恬也⑤；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⑥，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人大喜邪，毗于阳⑦；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⑧，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⑨，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

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⑩，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说邪⑪，是淫于色也⑫；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⑬；说礼邪，是相于技也⑭；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与艺也⑮；说知邪，是相于疵也⑯。

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仓囊而乱天下也⑰。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⑱，乃齐戒以言之⑲，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儛之⑳，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㉑，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㉒。

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㉓，无擢其聪明㉔；尸居而龙见㉕，渊默而雷声㉖，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㉗。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①在：自在、安守。宥：宽容、涵容。在宥天下：任天下自在发展、各得其所，无为而治。②淫：逾越、放纵。③迁：改易、变失。德：自然本常之性。④欣欣：欢愉和乐之貌。⑤恬：宁静、安适。⑥瘁瘁：忧愁憔悴之貌。⑦毗（pí）：损伤、侵耗。阳、阴：代指人身阴阳元气。⑧章：条理、法度、常态。⑨乔诘：心意不平。卓鸷：行为矜亢不平。泛指世风乖戾、人心失正。⑩匈匈：喧嚣纷扰、喋喋不休之貌。⑪说（yuè）：通 “悦”，喜好、崇尚。⑫淫：沉溺、迷乱。⑬悖：违逆、背离。⑭相：助长、助益。技：繁文礼仪之巧。⑮艺：才艺、机巧。⑯疵：苛察细辨、吹求是非。⑰脔卷：拘挛不舒之貌。仓囊：纷扰攘乱之态。⑱直：仅仅、止。过：沿袭、代代流传。⑲齐（zhāi）：通 “斋”，斋戒虔敬。⑳儛（wǔ）：同 “舞”。㉑莅（lì）：临居、执掌。㉒两句亦见《老子》，重身轻物，不以天下徇己，方可托付天下。㉓五藏：五脏，代指内心情志。无解五藏：不妄耗心神、不荡乱情志。㉔擢（zhuó）：显露、张扬。㉕尸居：寂然不动如尸。龙见（xiàn）：精神潜运如龙腾飞现。㉖渊默：沉静如深渊。雷声：内敛而含蕴宏远、感发如雷。㉗炊累：炊烟游尘，任其自然浮游。

只听说任天下自在涵容，没听说刻意治理天下。所谓安任自在，是怕世人放纵本真天性；所谓宽容涵容，是怕世人改失自然常德。天下人不放纵本性、不改失常德，哪里还用得着治理天下！

从前尧治理天下，使天下人欢欣纵欲、各乐其性，失却宁静；桀治理天下，使天下人忧愁憔悴、苦困其性，失却和乐。不宁静、不和乐，都不是自然常德。不合常德而能长久，天下从未有过。

人过度欢喜，便损伤阳气；过度愤怒，便侵耗阴气。阴阳俱受损伤，四时失序、寒暑不和，反倒伤害人身本元！使人喜怒失常、居无定所、思虑纷扰、行事无条理，于是人心乖戾、世风不平，而后生出盗跖、曾参、史鳅各类行径。

穷尽天下之力赏善仍不足，穷尽天下之力罚恶仍不够，偌大天下竟困于赏罚。夏商周三代以下，世人终日喧嚣，唯以赏罚为要务，哪里有空安定性命本真！

况且崇尚目明，便是沉溺文采；崇尚耳聪，便是沉溺声乐；崇尚仁爱，便是扰乱常德；崇尚道义，便是违逆常理；崇尚礼仪，便是助长繁巧；崇尚乐舞，便是助长淫逸；崇尚圣迹，便是助长才艺；崇尚智巧，便是助长苛察是非。

若天下要安守性命本真，这八项，存之亦可、去之亦可；若天下不能安守性命本真，这八项便拘挛纷扰、搅乱天下。而世人反倒尊崇珍惜，迷惑至极！岂止代代沿袭而已，还要斋戒称颂、跪坐推崇、歌舞敬奉，对此又能奈何！

所以君子不得已君临天下，不如守持无为。唯有无为，才能安定世人性命本真。看重自身甚于天下者，可以托付天下；珍爱自身甚于治世功名者，可以寄任天下。

君子若能不耗荡内在情志、不张扬外在聪明；寂然安处而精神潜运，沉静内敛而蕴势宏远，心神一动自然合于天理，从容无为，万物如炊烟游尘自在生化。我又何须刻意去治理天下呢！

崔瞿问于老聃曰①：“不治天下，安藏人心②？”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③。人心排下而进上④，上下囚杀⑤，淖约柔乎刚彊⑥。廉刿雕琢⑦，其热焦火⑧，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⑨，其居也渊而静⑩，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⑪，其唯人心乎！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⑫，胫无毛⑬，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⑭，矜其血气以规法度⑮。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⑯，投三苗于三峗⑰，流共工于幽都⑱，此不胜天下也。

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⑲，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㉑；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㉑。

于是乎釿锯制焉㉒，绳墨杀焉㉓，椎凿决焉㉔。天下脊脊大乱㉕，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㉖，而万乘之君忧慄乎庙堂之上㉗。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㉘，桁杨者相推也㉙，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㉚。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㉛，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㉜，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㉝！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①崔瞿：寓言虚构人名。②藏：通 “臧”，使人心归善。③撄（yīng）：扰动、纠缠、搅乱。④排下：失意则消沉压抑。进上：得志则昂扬骄盛。⑤囚杀：心神受拘、自相耗损。⑥淖约：柔弱宛顺。彊：古 “强” 字。⑦廉刿：棱角峭直、锋芒伤物。雕琢：刻意矫饰刻削。⑧热、寒：喻心境激动如烈火、落寞如寒冰。⑨俛仰：俯仰，瞬息之间。抚：遍及、巡游。⑩渊而静：静处时深沉寂定。⑪偾骄：骄矜纵肆、不可拘制。系：羁绊、约束。⑫股：大腿。胈（bá）：细毛。⑬胫：小腿。股无胈、胫无毛：形容奔波劳苦、身心劳顿。⑭愁其五藏：愁劳内心情志。⑮矜其血气：耗费心血精力。规：订立、规范。⑯讙兜：上古恶人。崇山：古山名。⑰三苗：上古部族。三峗：三危山。⑱共工：上古水官。幽都：北方荒远之地。⑲施（yì）：延及、延续。三王：夏商周三代君王。骇：惊扰、大乱。㉳烂漫：散乱失序、离乱本真。㉑求竭：奔逐智巧、纷争无尽。㉒釿（jīn）：斧斤。借指刑具律法。㉓绳墨：法度规矩。杀：裁制、约束。㉔椎凿：刑具，借指刑罚决断。㉕脊脊：相互践踏、淆乱纷扰。㉖伏处：隐居遁迹。嵁（kān）岩：深山幽谷。㉗万乘之君：大国诸侯、帝王。忧慄：忧惧战栗。㉘殊死：斩首极刑。相枕：尸体堆叠。㉙桁杨：颈足刑具。相推：连绵不绝。㉚离跂：刻意矜夸。攘臂：扬臂争辩。桎梏：脚镣手铐。㉛椄槢（jié xí）：刑具连锁榫楔。㉜凿枘：榫卯孔楔，喻仁义成为束缚人的器具。㉝嚆（hāo）矢：响箭，喻先导、开端。

崔瞿向老聃问道：“不刻意治理天下，怎能使人心归善？”老聃说：“你要谨慎，不要轻易搅乱人心。人心失意便消沉压抑，得志便昂扬骄纵，消沉与骄纵都自受拘困，唯有柔弱顺道能软化刚强。心性峭直锋芒外露，便易受挫伤；情绪激动如烈火，落寞冷寂如寒冰。心念变幻极速，瞬息之间便可神游四海；静处时深沉如渊，动发时高渺凌天。骄纵肆行、无可约束的，唯有人心啊！

“从前黄帝开端用仁义搅乱人心，尧、舜从此奔波劳苦，腿无细毛、胫无毛屑，劳形以养世人形体，愁劳心神推行仁义，耗费心血订立法度。即便如此仍不能治平天下，于是尧放逐讙兜于崇山，迁徙三苗于三危，流放共工于幽都，这都是有为而不能胜任治世的明证。

延至三代，天下人心大为惊扰。在下有桀、跖凶暴，在上有曾、史伪行，儒墨各家并起纷争。于是喜怒互生猜疑，愚智相互欺诈，善恶彼此非难，真伪互相讥刺，世道自此衰微。世人本心分歧各异，性命本真散乱迷失；天下人人喜好智巧，百姓奔逐纷争无有止息。

于是便用斧锯刑具裁制人身，用礼法绳墨约束心性，用椎凿刑罚决断罪错。天下纷然大乱，病根全在搅乱人心。因此贤者隐居深山幽谷，而帝王诸侯在朝堂之上忧惧不安。

当今之世，受刑身死之人尸骸相叠，戴枷锁入狱者比肩接踵，遭刑戮残害者举目皆是。而儒墨之徒反倒在刑具桎梏之间矜夸扬臂、高谈争辩。唉，太过荒唐！无愧无耻到这般地步！我不知道所谓圣智，何尝不是刑具的榫楔连锁；所谓仁义，何尝不是桎梏的孔卯卡扣；又怎知曾参、史鳅之流，不是夏桀、盗跖作乱的先导！所以说：断绝圣迹、抛弃智巧，天下才能大治太平。”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①，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②，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③，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④，以遂群生⑤，为之奈何？”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⑥；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⑦。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⑧，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⑨。而佞人之心翦翦者⑩，又奚足以语至道！”

黄帝退，捐天下⑪，筑特室⑫，席白茅⑬，间居三月⑭，复往邀之⑮。

广成子南首而卧⑯，黄帝顺下风⑰，膝行而进⑱，再拜稽首而问曰⑲：“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

广成子蹶然而起⑳，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㉑；至道之极，昏昏默默㉒。无视无听，抱神以静㉓，行将至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

慎女内㉔，闭女外㉕，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㉖，至彼至阳之原也㉗。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㉘；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㉙，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㉚。”

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

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㉛，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㉜，吾与天地为常。当我㉝，缗乎㉞！远我㉟，昬乎㊱！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①黄帝：轩辕氏，上古部族共主。②广成子：寓言得道高人。空同：崆峒山。③佐：助益、滋养。④官：执掌、调控。⑤遂：顺遂、长养。⑥质：本根、至道本体。⑦残：末流、余剩、已然凋敝之迹。⑧族：聚拢集结。⑨荒：昏暗失光、渐次衰微。⑩佞人：有心机小智之人。翦翦：心地狭隘、识见浅陋。⑪捐：舍弃、放下朝政。⑫特室：僻静独居之静室。⑬席白茅：铺白茅而居，洁心守静。⑭间居：独居清心、屏绝外事。⑮邀：求教、拜访。⑯南首：头朝南而卧。⑰下风：居于下位，表示谦卑。⑱膝行：跪膝前行，以示恭敬。⑲稽首：叩头至地，大礼。⑳蹶然：迅疾起身之貌。㉑窈窈冥冥：幽远深寂、玄渺难察。㉒昏昏默默：沉寂无迹、虚静无为。㉓抱神以静：持守精神，安守虚静。㉔慎女内：敛守内心、摒除思虑。㉕闭女外：闭塞感官、不逐外境。㉖遂：抵达、臻至。㉗至阳之原：阳气本源。㉘藏：府宅、归根之所。㉙一：大道浑一之本。和：阴阳冲和。㉚未常：未尝，从未。㉛百昌：万物繁盛之品类。㉜参光：同辉、齐明。㉝当我：向我而来。㉞缗（mín）：泯然无迹、浑然不觉。㉟远我：离我而去。㊱昬：同 “昏”，淡然无怀、不萦于心。

黄帝在位十九年，政令通行天下，听闻广成子居于崆峒山，便前往拜见。黄帝说：“听说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教至道的精微。我想汲取天地灵气，助五谷生长、养育百姓；又想调控阴阳时序，顺遂长养万物，该如何行事？”

广成子说：“你所要问的，是大道本根；你想要调控的，只是万物末流残迹。自从你治理天下，云气未聚便降雨，草木未黄便凋零，日月光辉日渐昏暗。而你本是心机浅狭之人，哪里配谈论至道！”

黄帝退回宫中，舍弃朝政，另筑静室，铺白茅清心独居三月，再度前往求教。

广成子头朝南躺着，黄帝居于下位，跪膝前行，再拜叩头问道：“听闻先生通达至道，冒昧请教，修身养身如何才能长生久视？”

广成子立刻起身，说：“问得好！过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微，幽远玄渺；至道的极致，沉寂虚默。外不视、内不听，持守精神安于虚静，自然合于正道。必守宁静清寂，不劳形体、不摇精神，便可长生。眼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思，精神守护形体，形体自能长存。

敛守你的内心，闭塞你的外感官，智巧多思必致败损。我帮你臻至大明之境，直达阳气本源；引你进入幽玄之门，直达阴气本源。天地各有主宰，阴阳各有归府；谨守自身本真，万物自会自然繁盛。我持守大道浑一、安处阴阳冲和，所以修身一千二百年，身形从未衰老。”

黄帝再拜叩首说：“先生真可说是与天地合一了！”

广成子说：“过来，我再告诉你。大道无穷无尽，世人却以为有终有尽；大道深不可测，世人却以为有界有极。悟得此道者，上可为帝王，下可为人王；失却此道者，在上空见日月光影，在下终归尘土。

世间万物繁盛，皆生于土地而归于土地。我将要离你而去，进入无穷大道之门，遨游于无极自然之野。我与日月同辉，与天地恒常。向我而来，我浑然无觉；离我而去，我淡然无心。世人终有尽死，唯独我长存于天地之间！”

云将东游①，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②。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③。云将见之，倘然止④，贽然立⑤，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

鸿蒙拊脾雀跃不辍⑥，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⑦。”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⑧。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蒙拊脾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 云将不得问。

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⑨。云将不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⑩？天忘朕邪？” 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

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⑪，不知所往。游者鞅掌⑫，以观无妄⑬。朕又何知！”

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⑭。愿闻一言。”

鸿蒙曰：“乱天之经⑮，逆物之情，玄天弗成⑯；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⑰，意，治人之过也！”

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意，毒哉⑱！僊僊乎归矣⑲。”

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

鸿蒙曰：“心养⑳。汝徒处无为㉑，而物自化。堕尔形体㉒，吐尔聪明㉓，伦与物忘㉔，大同乎涬溟㉕，解心释神，莫然无魂㉖。万物云云㉗，各复其根㉘，各复其根而不知㉙；浑浑沌沌㉚，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

云将曰：“天降朕以德㉛，示朕以默㉜；躬身求之，乃今也得。” 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①云将：寓言云神。②扶摇：神木。鸿蒙：自然元气之化身，寓言得道者。③拊脾：拍大腿。脾通 “髀”。雀跃：如雀跳跃游乐。④倘然：惊疑驻足之貌。⑤贽然：伫立不动、恭敬而立。⑥辍：停止。⑦朕：我。⑧六气：阴阳风雨晦明。不节：不合四时节序。⑨有宋：宋国之地。有为语助词。⑩天：尊称鸿蒙，敬若上天。⑪猖狂：随心自适、无拘无束。⑫鞅掌：纷然万象、自在繁生。⑬无妄：本真自然、不假造作。⑭放：效仿、追随。⑮经：自然常道、秩序。⑯玄天：自然天道。弗成：不能和顺成全。⑰止虫：昆虫、百虫。⑱毒哉：受有为治世之毒害太深。⑲僊僊：飘然轻举之貌。⑳心养：清心敛神、静养本心。㉑徒：只管、但求。㉒堕（huī）：通 “隳”，忘弃、放下形骸执念。㉓吐：黜弃、摒除聪明智巧。㉔伦与物忘：泯忘物我、不分物己。㉕涬溟：混沌茫漠的自然元气。㉖莫然：漠然寂定、心如死灰无执。㉗云云：繁多纷然之貌。㉘根：自然本根、性命真性。㉙不知：无心而自归，非有心觉知。㉚浑浑沌沌：浑然无知、守其自然本态。㉛降：垂示、教诲。㉜默：虚静无为、心养归寂之旨。

云将向东巡游，途经扶摇神木旁，恰巧遇见鸿蒙。鸿蒙正拍着大腿，像雀鸟一般跳跃游乐。云将见此情景，惊疑停下，肃立不动，问道：“老先生是何人？为何这般自在游乐？”

鸿蒙依旧拍腿跳跃不停，对云将说：“自在遨游！”云将说：“我有疑问想请教。”鸿蒙抬头望着云将：“唉！”云将说：“天气不和畅，地气郁结滞塞，六气失调，四时失序。我想调和六气精微，养育万物生灵，该如何做？”鸿蒙拍着大腿转头答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云将没能得到教诲。

过了三年，云将再度东游，行经宋国郊野，又遇见鸿蒙。云将快步上前说：“您忘了我了吗？忘了我了吗？” 随即再拜叩头，恳请赐教。

鸿蒙说：“随心浮游，无所贪求；自在纵意，无所奔赴。静观万象纷然，纯任本真自然，我又懂得什么刻意作为！”

云将说：“我本也想随心自适，可百姓总是追随我的行止；我本不得已临民治世，如今反倒被世人效仿。恳请您赐一言教诲。”

鸿蒙说：“扰乱自然常道，违逆万物本情，天道不能和顺成全；离散兽类群居之性，飞鸟夜间惊鸣；灾害波及草木，祸患延及昆虫。唉，这都是刻意治人的过错！”

云将说：“那我该如何补救？”鸿蒙说：“唉，你被有为治世毒害太深了！飘然归去，自守本心便好。”

云将说：“我难得遇见您，恳请赐一句至言。”

鸿蒙说：“重在养心守性。你只需安守无为，万物自会顺道生化。忘弃你的形骸执念，摒除你的机心聪明，泯忘物我界限，浑同于自然混沌元气；解脱心念、释放精神，寂然无执、不逐外情。

万物纷然繁多，各自回归本根，无心自归、不刻意觉知；浑然淳朴，终身不离真性；一旦有心觉知，便背离本根。不必追问名目，不必窥探实情，万物本自自然生长。”

云将说：“您以大道垂示我以德性，以虚静默示我以无为；我亲身求道，如今方才领悟。” 于是再拜叩头，起身告辞离去。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出乎众哉①！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

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④。此以人之国侥倖也，几何侥倖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⑤。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⑥。有大物者，不可以物⑦；物而不物⑧，故能物物⑨。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⑩，独往独来，是谓独有⑪。独有之人，是谓至贵。

大人之教⑫，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⑬。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⑭。处乎无响，行乎无方。挈汝适复之挠挠⑮，以游无端；出入无旁⑯，与日无始；颂论形躯⑰，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无己，恶乎得有有⑱！睹有者⑲，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

①曷常：何尝。②揽：贪取、把持。③有土者：拥有国土的君主。④大物：指天下国家、万物众有。⑤不可以物：不可执着于外物、不为外物役使。⑥物而不物：支配外物而不被外物牵绊。⑦物物：主宰、统御万物。⑧六合：天地四方。九州：天下全域。⑨独有：超然物外、自在独全，不为外物拘滞。⑩大人：至人、得道尊者。⑪响：回声。⑫配：应答、对应开导。⑬挈：引领。挠挠：人世纷扰往来之态。⑭无旁：无所依傍、超然独立。⑮颂论形躯：言谈形貌、行止举止。⑯有有：执着于自我与万物形迹之有。⑰睹：看清、执守。

世俗之人，都喜好他人同于自己，厌恶他人异于自己。喜好同己、厌恶异己，本心都在于想出人头地。一心想超出众人的人，何尝真能超脱众人！随顺众人虽能安身，个人见识才智，本就远不如众人广博。

想要执掌国家治世的人，多是只贪取三代帝王的权势之利，却看不到其中祸患。凭借国运求取个人侥幸，这样的侥幸能不亡国的，能有几人？能长保国祚的，不到万分之一；败亡失国的，却十有其万。可悲啊，拥有国土的君主太不明智！

拥有国土，便是坐拥天下大物。坐拥大物，不可执着于外物、不可为外物役使；支配外物而不被外物牵绊，才能真正主宰万物。明白主宰万物者本身不落物象，何止能治理天下百姓！这样的人可往来天地四方，遨游天下九州，独往独来、超然无滞，叫做独有之人。独有之人，是世间至高尊贵。

得道至人的教化，如同形体与影子、发声与回响。有问必应，倾尽本心所怀，为天下人答疑开导。安守于寂然无声，行止于无定无方。引领世人走出纷扰俗世，遨游于无始无终的大道之境；出入世间无所依傍，与日月同运、无有起始。言谈形貌行止，同于大道大同；大同混一，便无我执己私。破除我执，又哪里会执着于万物形迹！执着于有形有迹的，是世俗旧日君子；体悟虚无本真、不滞物象的，便可与天地为友。

贱而不可不任者①，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②，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麤而不可不陈者③，法也④；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⑤，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⑥，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⑦，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

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⑧，薄于义而不积⑨，应于礼而不讳⑩，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⑪。

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

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

①任：听任、顺其自然。②因：顺应、依随。③麤：古 “粗” 字。陈：铺陈、述明。④法：典则、言说法式。⑤广：推己及人、广施亲爱。⑥节：礼仪节度。积：循序修持。⑦中：顺合本性。高：尊尚、涵养。⑧会：合于。恃：倚仗、自居。⑨薄：贴近、合契。积：滞留、执着。⑩讳：回避、拘忌。⑪因：循守、顺物常理。

低贱却不可不听任其自然的，是万物；卑微却不可不顺随其本心的，是百姓；隐微却不可不去做的，是世事；粗疏却不可不铺陈明述的，是典则法式；幽远却不可不恪守的，是道义；亲近却不可不推广的，是仁爱；礼仪小节却不可不循序涵养的，是礼法；顺合本真却不可不尊尚的，是德行；浑一不变却随时善变的，是大道；神妙莫测却不可不顺应的，是自然天道。

所以圣人观悟天道而不刻意助造，成就德行而不被拘累，顺道而行而不心机谋虑，合于仁爱而不自恃有德，贴近道义而不滞留执着，顺应礼法而不拘避形式，承接世事而不推诿，同于法度而不妄为，依凭百姓而不轻慢役使，顺随万物常理而不违离本根。

万物不可强为造作，却也不可废弃不为。不明白自然天道，德行便不能纯一；不通晓大道，行事便无由合道。不通大道之人，实在可悲！

什么是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自然而居尊无上的，是天道；有为操劳而身心受累的，是人道。君主所行，当合天道；臣下所行，多循人道。天道与人道，相差甚远，不可不细加体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