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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胠箧》

2022-08-20 23:32:13

【题解】

“胠箧” 意为打开箱子。本篇主旨与《马蹄》相近,而立意更深、言辞更直切。一方面猛烈抨击世俗所谓圣人之 “仁义”,一方面主张摒弃一切人文礼乐、智巧机心,让社会回归原始本然状态。绝圣弃知、返归太古,是本篇核心思想。
全篇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至 “而天下始治矣”,从防盗之术反被盗贼利用说起,指出当世治国礼法、圣人法度,皆沦为统治者与权谋者的工具,深刻批判仁义与礼法的虚伪。
第二部分至 “法之所无用也”,进一步主张毁弃一切人文建制、典章智慧,将 “绝圣” 与 “弃知” 融为一体。
第三部分对比 “至德之世” 与 “三代以下” 的治乱兴衰,抒发向往上古淳朴、否定后世文明的政治理想。
本篇尖锐揭露仁义伪饰、世道黑暗,一针见血提出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但看不到社会正向出路,一味主张绝圣弃知、废弃文明、退返原始,是庄子社会政治思想的消极局限。

【原文】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①,则必摄缄縢、固扃鐍②;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③;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④,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⑤,耒耨之所刺⑥,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⑦,所以立宗庙社稷⑧,治邑屋州闾乡曲者⑨,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⑩,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⑪,大国不敢诛⑫,十二世有齐国⑬。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⑭,比干剖⑮,苌弘胣⑯,子胥靡⑰。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
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⑱?”
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⑲,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不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故曰:唇竭而齿寒⑳,鲁酒薄而邯郸围㉑,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㉒,纵舍盗贼㉓,而天下始治矣!

【注释】

①胠(qū):从旁撬开。箧(qiè):箱笼。探:掏取。囊:口袋。发:打开。匮(guì):柜橱。
②摄:收束、勒紧。缄(jiān)、縢(téng):绳索。扃(jiōng):门闩、插栓。鐍(jué):锁钥。
③揭:扛起、举持。趋:疾走、奔逃。
④乡:通 “向”,先前、往日。
⑤罔罟(wǎng gǔ):各类捕鱼罗网。
⑥耒耨(lěi nòu):犁锄一类农具。刺:耕作插地。
⑦阖(hé):全、整个。竟:通 “境”,疆域。
⑧宗庙:祭祖之所。社稷:祭祀土神、谷神之所,代指国家政权。
⑨邑、屋、州、闾、乡曲:上古逐级行政区划名称。
⑩田成子:田常,又名陈恒,春秋齐大夫,杀齐简公专齐政。
⑪非:非议、指责。
⑫诛:讨伐、征伐。
⑬十二世有齐国:旧注疑文句有异,指田氏世代执掌齐国政权。
⑭龙逢:关龙逢,夏桀贤臣,直谏被杀。
⑮比干:商纣王叔,忠谏被剖心而死。
⑯苌弘:周灵王贤臣。胣(chǐ):剖肠而死。
⑰子胥:伍子胥。靡:通 “糜”,尸身漂流腐烂。
⑱道:准则、规矩、道义。
⑲妄意:凭空揣测、估量。
⑳唇竭而齿寒:唇反举外翻,则牙齿受寒,喻事物相依、利害关联。
㉑鲁酒薄而邯郸围:喻事有牵连、无端波及、因果意外。
㉒掊(pǒu)击:抨击、打倒。
㉓纵舍:放宽、放任、舍弃禁制。

【译文】

为防备撬箱、掏袋、开柜的小偷,就一定要勒紧绳索、加固锁钥,这是世俗所谓的聪明。可是大盗一来,便背起柜子、扛起箱笼、挑着口袋快步逃走,反倒唯恐绳索锁钥不够牢固。如此说来,先前所谓的聪明,岂不正是替大盗积蓄财物吗?
姑且论说此事:世俗所谓聪明人,有哪个不是替大盗积蓄财货的?所谓圣人,有哪个不是替大盗守护基业的?
何以见得?从前齐国邻里相望,鸡鸣狗吠相闻,网罟所及、犁锄所耕,方圆二千余里。全境之内,凡设立宗庙社稷、划分邑屋州闾乡曲的制度,何尝不是取法圣人?然而田成子一朝弑君,窃取齐国。他所盗取的,何止是一个齐国?连同齐国奉行的圣智礼法,也一并窃走。
所以田成子虽背负盗贼之名,却安处如尧舜,小国不敢非议,大国不敢讨伐,田氏世代据有齐国。这难道不是窃取齐国,连带窃走圣智礼法,用来保全自身盗贼之位吗?
再论世俗所谓绝顶聪明之人,有谁不是在替大盗蓄积资本?
何以见得?古时关龙逢被斩,比干被剖心,苌弘遭剖肠,伍子胥尸沉江中腐烂。四位贤臣贤明如此,仍不免惨遭杀戮。
盗跖的门徒问盗跖:“做强盗也有道义准则吗?”
盗跖说:“何处没有道?凭空揣测室内所藏,是圣;率先闯入,是勇;最后退出,是义;判断可否行窃,是智;分赃均匀,是仁。不具备这五项,而能成为大盗,天下从未有过。”
由此看来,善人不靠圣人之道无以立身,大盗不靠圣人之道无以横行。天下善人少、恶人多,可见圣人利于天下者少,祸害天下者多。
所以说:唇竭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一出,大盗随之而起。打倒圣人,放宽对盗贼的禁制,天下方能太平。

【原文】

夫川竭而谷虚①,丘夷而渊实②。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③。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④,则是重利盗跖也⑤。
为之斗斛以量之⑥,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⑦,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⑧,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⑨,则并与仁义而窃之。
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⑩,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
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⑪,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⑫,斧钺之威弗能禁⑬。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⑭。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⑮。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⑯,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⑰;掊斗折衡⑱,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⑲,而民始可与论议。
擢乱六律⑳,铄绝竽瑟㉑,塞瞽旷之耳㉒,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㉓;灭文章㉔,散五采㉕,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㉖,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㉗。故曰:大巧若拙。
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㉘,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㉙。
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㉚;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
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㉛,而以爚乱天下者也㉜,法之所无用也㉝。

【注释】

①竭:干涸。虚:空旷。
②夷:铲平。渊实:深潭自然充盈。
③无故:无变故、无祸乱。
④重圣人:尊崇、倚重圣人之法。
⑤重利盗跖:使盗跖获得莫大好处。
⑥斗斛(hú):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
⑦权:秤锤。衡:秤杆。
⑧符玺(xǐ):符节印信,用作凭信。
⑨矫:矫正、规范。
⑩钩:衣带小钩,喻细小之物。诛:诛杀、刑戮。
⑪逐:追慕、效法。揭诸侯:高居诸侯之位。
⑫轩冕:豪车礼冠,代指高官厚禄。劝:劝止、劝勉。
⑬斧钺(yuè):刑具,代指严刑杀戮。
⑭示人:显露给人看、示人以机巧权柄。
⑮明:明示、炫耀于人。
⑯擿(zhì):抛掷、弃毁。
⑰朴鄙:淳朴质朴、返归本真。
⑱掊(pǒu):打碎、击破。
⑲殚(dān)残:尽毁、彻底破除。
⑳擢(zhuó)乱:搅乱、打乱。
㉑铄(shuò)绝:销毁、折断。竽瑟:古乐器,代指所有乐律器乐。
㉒瞽旷:师旷,春秋乐师,目盲善辨音。
㉓含其聪:保全天赋本然听觉。
㉔文章:文采、纹饰、华美的文彩。
㉕五采:五色。
㉖攦(lì):折断。工倕(chuí):上古巧匠。
㉗有其巧:保有自然本然之巧。
㉘攘弃:排斥、抛弃。
㉙玄同:浑然混同、同归大道本真。
㉚累:忧患、烦扰。
㉛外立其德:向外标榜、炫耀德行才智。
㉜爚(yuè)乱:迷惑、淆乱人心。
㉝法之所无用:世俗圣智礼法,实属无用之物。

【译文】

河川干涸,山谷就空旷;山丘铲平,深潭就盈满。圣人若消亡,大盗便无从兴起,天下太平无祸乱。圣人不死,大盗永不停止。越是尊崇圣人以治天下,越是让盗跖之流坐享厚利。
世人制定斗斛来量物,大盗就连同斗斛一并偷走;制定权衡来称重,就连同权衡一并偷走;制定符玺为凭信,就连同符玺一并偷走;设立仁义来规范人心,就连同仁义一并偷走。
何以见得?偷一只衣带小钩的小人物,遭刑被杀;窃夺整个国家的大盗,反倒成为诸侯。诸侯掌权之处,便自有一套仁义说辞。这难道不是盗窃了仁义与圣智吗?
那些追随大盗、高居诸侯、窃走仁义礼法与斗斛权衡符玺之利的人,纵使高官厚禄也劝不住,严刑斧钺也禁不止。助长盗跖之势而无法禁制,根源正在圣人。
所以说:鱼不能离开深渊,治国的权柄利器不可轻易示人。所谓圣人,便是治理天下的利器,不可拿来向天下炫耀明示。
因此断绝圣迹、抛弃智巧,大盗自会止息;毁玉碎珠,小盗自然不兴;焚符破玺,百姓回归淳朴;破斗折秤,世人不再纷争;尽毁天下圣法,百姓才可谈论大道是非。
搅乱六律、销毁乐器、塞住师旷之耳,天下人方能保全本然听觉;抹去文采、消散五色、黏住离朱明目,天下人方能保全本然视觉;毁弃钩绳规矩、折断巧匠工倕手指,天下人方能保有自然天巧。正所谓:大巧若拙。
摒除曾参、史鱼的伪行,封住杨朱、墨翟的辩口,抛弃世俗仁义,天下德行方能浑然玄同。
人人自守本明,天下便无耗损;人人自守本聪,天下便无忧患;人人自守本智,天下便无迷惑;人人自守本德,天下便无邪僻。
曾参、史鱼、杨朱、墨翟、师旷、工倕、离朱之流,都是向外标榜才智德行,以此淆乱人心,这类圣智礼法,终究于世无用。

【原文】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①,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②,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
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③,曰:“某所有贤者。” 赢粮而趣之④,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⑤,则是上好知之过也⑥。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
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⑦,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⑧,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⑨,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⑩,则俗惑于辩矣。
故天下每每大乱⑪,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
故上悖日月之明⑫,下烁山川之精⑬,中堕四时之施⑭,惴耎之虫⑮,肖翘之物⑯,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
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⑰,而悦夫役役之佞⑱;释夫恬淡无为⑲,而悦夫啍啍之意⑳,啍啍已乱天下矣!

【注释】

①所列均为上古传说帝王、部落始祖。
②结绳而用:上古未有文字,以结绳记事。
③延颈举踵: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企望向往。
④赢粮:裹粮、背负干粮。趣:通 “趋”,奔赴。
⑤结:交错往来。
⑥上:君主、统治者。好知:喜好智巧、标榜贤圣。
⑦弩、毕、弋、机变:皆捕鸟射猎的器械机关。
⑧罾笱(zēng gǒu):捕鱼网具竹笼。
⑨削格、罗落、罝罘(jū fú):拦截、网罗、捕兽各类器具。
⑩知诈渐毒:心机诡诈。颉滑:狡黠善辩。坚白、同异:战国名家诡辩命题。解垢:言辞曲绕诡辩。
⑪每每:昏乱、频频。
⑫悖:遮蔽、掩损。
⑬烁:销耗、损伤。
⑭堕:毁坏、扰乱。施:四时流转节律。
⑮惴耎(ruǎn):地上蠕动小虫。
⑯肖翘:空中轻微飞虫。
⑰种种:淳朴敦厚之貌。
⑱役役:奔走钻营、疲于机心。佞:谄佞巧辩之人。
⑲释:舍弃、抛开。
⑳啍啍(tūn):喋喋不休、刻意说教之态。

【译文】

你难道不知至德淳朴的上古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之时,百姓结绳记事,粗食也觉甘美,布衣也觉华美,安于风俗,乐于居所。邻国遥遥相望,鸡鸣犬吠相闻,百姓直至老死,互不往来。这样的世道,才是极致太平。
如今却让百姓伸长脖颈、踮起脚跟,听说某处有贤人,便背着干粮奔赴而去;对内抛下亲人,对外荒废职事,足迹踏遍诸侯国境,车辙交错千里之外。这都是统治者喜好智巧、标榜贤能的过错。在上者一味好智而背离大道,天下必然大乱。
何以见得?弓弩网弋捕鸟的智巧一多,飞鸟便在天上惊乱;钩饵网笼捕鱼的智巧一多,游鱼便在水中惶乱;栅网机关捕兽的智巧一多,野兽便在草泽奔窜;世间诡诈心机、坚白同异之类诡辩一变多,世俗便被浮华言辞迷惑。
所以天下屡屡大乱,病根就在喜好机心智巧。世人都只知追求未知的外求之学,却不知返求本有自知之性;都只知非议他人不善,却不知反省自己所执之是非,因此大乱不休。
这种风气上掩日月光明,下耗山川精气,中乱四时节律,地上蠕行小虫、空中微末飞禽,无不失却本然天性。喜好智巧扰乱天下,已然到了极致。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便是如此:舍弃淳朴百姓,偏爱钻营谄佞的小人;抛弃恬淡无为的本真,喜好喋喋不休的说教。正是这刻意说教、卖弄智巧,彻底搅乱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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