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马蹄》
2022-08-20 23:32:13
【题解】
本篇表现了庄子反对束缚与羁绊、提倡万物返归自然的政治主张。
全文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至 “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以 “伯乐善治马” 与 “陶匠善治埴木” 为喻,寄喻执政者制定的治理规矩、人为法度,皆直接戕害万物自然本性。第二部分至 “圣人之过也”,对比上古世道同守本真、一切顺任自然,谴责后世推行仁义礼乐,摧残人性本真与事物真情,直指此为 “圣人之过”。余下为第三部分,再以马为喻,进一步阐明一切人为羁绊皆是对自然本性的摧残;圣人所倡仁义,反而诱导世人竞相争利、逐欲不休。
在庄子看来,当世社会纷争动乱,皆源于圣人刻意施 “治”。故而他主张摒弃仁义礼乐,撤除一切人为束缚,使社会万物回归本然天性。文章深刻揭露了仁义礼乐的虚伪与蒙蔽,但追慕上古原始状态并不可取,其 “无为自化” 的政治思想亦偏消极、回避现实。
【原文】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①,翘足而陆②,此马之真性也。虽有峨台路寝③,无所用之。及至伯乐④,曰:“我善治马。” 烧之⑤,剔之⑥,刻之⑦,雒之⑧,连之以羁絷⑨,编之以皁栈⑩,马之死者十二三矣⑪。饥之,渴之,驰之⑫,骤之,整之⑬,齐之,前有橛饰之患⑭,而后有鞭策之威⑮,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
陶者曰:“我善治埴⑯,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
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 “伯乐善治马” 而 “陶、匠善治埴木⑰”,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注释】
①龁(hé):咬食、咀嚼。②翘(qiáo):扬起。陆:通 “踛(lù)”,腾跃、跳跃。③義台:原作 “義台”,通 “峨台”,高台。路寝:高大的宫室正殿。④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春秋时善相马、驯马者。⑤烧之:以烧红铁器灼炙马身。⑥剔之:修剪马鬃毛。⑦刻之:修削马蹄甲。⑧雒(luò):通 “烙”,用火烙印记。⑨羁絷(jī zhé):羁为马络头,絷为绊马足的绳索。⑩皁(zào):马槽。栈:马棚中防潮的编木马床。⑪十二三:十分之二三。⑫驰、骤:皆指策马狂奔、急速奔跑。⑬整、齐:约束马匹步伐、步调使之划一。⑭橛(jué):马口衔的木(铁)嚼子。饰:马络头上的装饰物。⑮鞭策:皮制为鞭,竹制为策,皆马鞭。⑯埴(zhí):黏土。⑰称:称颂、赞誉。
【译文】
马,蹄足可以踩踏霜雪,皮毛可以抵御风寒,饿了吃草,渴了饮水,兴致来时扬蹄腾跃,这便是马的本然天性。纵使有高台广厦,对马而言也毫无用处。
等到伯乐出现,说:“我善于驯养治理马匹。” 于是用火灼马身,修剪马鬃,削治马蹄,烙上印记,用络头绊索拴系,用马槽马棚圈养,此时马匹已死去十分之二三。
又刻意忍其饥饿、困其干渴,驱之狂奔、迫之急驰,约束步调、强使整齐;前有马嚼络饰的拘限,后有皮鞭竹策的威逼,这时马匹死伤已超过半数。
陶匠说:“我擅长整治黏土,所制器物圆合圆规、方合矩尺。”木匠说:“我擅长整治木材,所制器物曲合钩弧、直合墨绳。”
黏土与木材的本性,难道生来就要迎合规、矩、钩、绳吗?然而世人世代称颂,说 “伯乐善于治马”“陶匠木匠善于治埴治木”,这也正是治理天下者的过失啊。
【原文】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①。彼民有常性②,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③;一而不党④,命曰天放⑤。
故至德之世⑥,其行填填⑦,其视颠颠⑧。当是时也,山无蹊隧⑨,泽无舟梁⑩,万物群生,连属其乡⑪,禽兽成群,草木遂长⑫。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⑬,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⑭。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⑮,恶乎知君子小人哉⑯!同乎无知⑰,其德不离⑱;同乎无欲,是谓素朴⑲。素朴而民性得矣。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⑳,踶跂为义㉑,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㉒,摘僻为礼㉓,而天下始分矣。
故纯朴不残㉔,孰为牺尊㉕!白玉不毁,孰为珪璋㉖!道德不废㉗,安取仁义㉘!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㉙!五声不乱,孰应六律!
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注释】
①意:认为、以为。②常性:固有不变的本真天性。③同德:人同禀自然之性,共守本真。④一而不党:浑然一体,无偏私分别。⑤天放:任其自然、顺乎天性。⑥至德之世:天性完备、至善无伪的上古时代。⑦填填:敦厚稳重之貌。⑧颠颠:纯朴专一、无所思虑之貌。⑨蹊隧:山野小路与穿山隧道。⑩舟梁:船只与桥梁。⑪连属其乡:万物共处,居所混同无界。⑫遂长:顺遂本性自然生长。⑬系羁:用绳索牵引。⑭攀援而窥:攀登树上探视鸟鹊巢穴。⑮族与万物并:与万物群居共处、浑然合一。⑯恶乎:何必、哪里。⑰无知:淳朴无世俗机心智巧。⑱离:背离、丧失本性。⑲素朴:素为未染之丝,朴为未雕之木,喻本然本色。⑳蹩躠(bié xuē):勉强力行、刻意勉为。㉑踶跂(zhì qǐ):竭力攀附、刻意标榜。㉒澶(dàn)漫:放纵逸乐、耽于奢靡。㉓摘僻:繁琐拘泥、造作拘礼。㉔纯朴:未经雕琢的原木。㉕牺尊:雕琢纹饰的祭祀酒器。㉖珪璋:名贵礼玉,上尖下方为珪,半珪为璋。㉗道德:此处指人与万物原始自然的本真天性。㉘仁义:此处指后世人为制定的伦理规范。㉙文采:错杂繁复的华美色彩。
【译文】
我认为真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并非如此。百姓自有恒常本性,织布穿衣,耕种吃食,这便是人同共有的自然天性;浑然合一而无偏私,这就叫作任其自然。
所以天性完备的上古时代,世人举止敦厚安重,目光纯朴专一。那时山野没有路径隧道,水泽没有船只桥梁;万物共生共处,乡野地界混然无分;禽兽成群相伴,草木顺遂生长。因而禽兽可任人牵引同游,鸟鹊之巢可攀树就近探视。
在至德之世,人与禽兽同居,和万物并处,哪里分得什么君子与小人!人人纯朴无机心,本真天性便不会背离;人人淡泊无私欲,这就叫作素朴本真。守住素朴本色,百姓的自然天性便能保全。
等到圣人出世,刻意勉强推行仁,竭力标榜张扬义,天下从此生出迷惑猜忌;放纵奢靡制作乐舞,繁琐拘牵制定礼仪,天下从此产生割裂分野。
所以原木不被砍伐雕琢,何来雕花酒器!白玉不被割裂磨琢,何来礼玉珪璋!本然道德不被废弃,何须人为仁义!真性真情不被背离,何须礼乐约束!五色不被错乱调配,何来繁丽文采!五声不被混杂编排,何来六律协奏!
毁坏原木雕琢器物,是工匠的罪过;背弃自然本真而标榜仁义,便是圣人的过失。
【原文】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①,怒则分背相踶②。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③,齐之以月题④,而马知介倪⑤、闉扼⑥、鸷曼⑦、诡衔⑧、窃辔⑨。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⑩,伯乐之罪也。
夫赫胥氏之时⑪,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⑫,鼓腹而游⑬,民能以此矣。
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⑭,悬企仁义以慰天下之心⑮,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注释】
①靡(mó):通 “摩”,亲昵相蹭。②分背相踶(dì):背对背相互踢踏。③衡扼:车辕前横木与架在马颈的轭具。④月题:马额上月形佩饰。⑤介倪:侧目怒视、倔强不服。⑥闉(yīn)扼:曲颈抗拒轭具,不肯顺从。⑦鸷曼:性情暴戾、桀骜狂放。⑧诡衔:诡诈吐掉口中马嚼。⑨窃辔:暗自挣脱马络头。⑩盗:抗拒、与人相抗。⑪赫胥氏:上古传说帝王,象征淳朴太古之世。⑫含哺而熙:口含食物嬉戏无忧。熙:通 “嬉”。⑬鼓腹而游:饱腹悠闲,自在遨游。⑭屈折礼乐:矫造造作礼乐制度。匡:矫正、约束外在形迹。⑮悬企:悬空标榜、使人企望追慕。
【译文】
再说马匹,居于陆地,吃草饮水,欢喜时交颈相摩,发怒时背向互踢,马的天性心智仅此而已。
待到给它安上车衡颈轭,佩上额间月饰,马便懂得侧目倔强、曲颈拒轭、暴戾不羁、诡吐马嚼、暗脱笼头。所以马匹生出机心、做出抗拒人役的姿态,皆是伯乐的罪过。
上古赫胥氏时代,百姓安居而无心造作,行走而无目的追求,口含食物自在嬉戏,饱腹悠然闲游,世人所能安守的本真,仅此而已。
待到圣人出现,矫造礼乐来规整天下人的举止形态,悬空标榜仁义来笼络世人之心;于是世人开始争相机巧用智,竞相追逐私利,从此纷争不止、无法遏止。这也正是圣人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