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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知北游》

2022-08-20 23:32:13

【题解】

本篇是 “外篇” 的最后一篇,以篇首三个字作为篇名。“知” 是寓托的人名,“北游” 指向北方游历。在传统哲学体系中,北方称作 “玄”,“玄” 指昏暗、幽远,因此北方就是所谓不可知的地方。篇文认为 “道” 不可知,开篇便预示全篇主旨。
本篇主要讨论 “道”:一方面指出宇宙的本原与本性,另一方面论述人对宇宙及外在事物应持的认知与态度。
全文自然分为十一个部分:
第一部分至 “以黄帝为知言”,说明大道本不可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宇宙万物本原皆是 “气”,气聚则生,气散则死,万物终归混为一体。
第二部分至 “可以观于天矣”,承前进一步提出 “至人无为,大圣不作”,一切 “观于天地”,顺其自然。
第三部分至 “彼何人哉”,写齧缺问道,借被衣之口阐述寂志守神、静心体道之法。
第四部分至 “又胡可得而有邪”,记舜与丞对话,指出自身生命、子孙后代皆非己有,皆是自然之气运化变迁。
第五部分至 “此之谓大得”,记老聃与孔子问答,描述大道独特存在方式,点明大道特质,为全篇关键章节。
第六部分至 “彼为积散非积散也”,阐明大道虽不可感知,却 “无所不在”,进一步阐发道的本质属性。
第七部分至 “不游乎太虚”,借寓言人物之言,指出道 “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言”;道无具象,故 “不当名”,不可言传。
第八部分至 “何从至此哉”,辨析 “有” 与 “无” 的关系,世俗之有无仍滞于 “有”,唯有 “无无” 才是真归于空无之本。
第九部分至 “物孰不资焉”,记述捶钩老人专心守一、凝神悟道之事。
第十部分至 “亦乃取于是者也”,借化道之孔子口吻,探讨宇宙本源,提出 “无古无今,无始无终” 的观点。
余下为第十一部分,记孔子与颜渊谈话,论万物迁变与安于自化,倡导 “无知、无能、去言、去为”。
《知北游》在《庄子》外篇中地位重要,是研究庄子哲学思想体系的重要篇章。篇中所言之 “道”,是对宇宙万物本原与本性的根本认知。认为万物皆源于 “气”,人之生死亦为气之聚散;道具整体性,无处不在而无具体形迹,贯通万物流变始终。
篇中看到生与死、寿与夭、明与暗等皆具相对性,对立而相生转化,含有朴素唯物辩证思想。但又因执着万物整体同一,认为道不可知,有心求知便背离于道,滑入不可知论;主张无为顺物,循其自然规律而不妄为、不强为,又带有唯心倾向。

【原文】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 (1),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 (2):何思何虑则知道 (3)?何处何服则安道 (4)?何从何道则得道 (5)?” 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 (6)。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7)。”
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 (8),其孰是邪?” 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 (9);我与汝终不近也 (10)。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 (11),德不可至。仁可为也 (12),义可亏也 (13),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 (14)。’
故曰:‘为道者日损 (15),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 (16),欲复归根 (17),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 (18)!生也死之徒 (19),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 (20)!人之生,气之聚也 (21);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之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 (22)。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 (23)。’圣人故贵一 (24)。”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我应。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
黄帝曰:“彼其真是也 (25),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 (26),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27)。

【译文】

知向北游历来到玄水岸边,登上隐弅山丘,正巧遇上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你请教:怎样思虑才能领悟道?怎样居处行事才能安守道?依从什么、走什么路径才能获得道?” 连问三次,无为谓都不回应,并非有意不答,而是无从作答。
知没能得到解答,折返白水南岸,登上狐阕山,见到狂屈。知把之前的问题向狂屈请教。狂屈说:“唉!我晓得答案,正要告诉你,心里刚想开口,却忘了要说的话。”
知依旧不得解答,回到帝宫拜见黄帝,再次发问。黄帝说:“摒除思虑、不起杂念,才能悟得道;不刻意居守、不刻意行事,才能安于道;不刻意依从、不刻意寻径,才能获得道。”
知问黄帝:“我和你明白这些道理,无为谓与狂屈却不知,究竟谁才是正确的?” 黄帝说:“无为谓是真正合于大道,狂屈近似于道;我与你终究未能贴近大道。真正悟道的人不妄言,妄言论道的人并未悟道,所以圣人施行无言的教化。
道无法靠求取抵达,德无法靠空谈企及。仁可以有心施为,义容易缺损偏颇,礼则多是相互矫饰虚伪。所以古语说:失去道才讲求德,失去德才讲求仁,失去仁才讲求义,失去义才讲求礼。礼,只是道的浮华虚饰,更是祸乱的开端。
又说:修持大道的人,日日减损私欲伪饰,减之又减,直至无为;达到无为境界,便能顺物而为、无物不治。如今人心已逐外物,想要回归本根,何其艰难!能轻易返本归元的,恐怕只有得道至人。
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端,谁能洞悉其中头绪?人的生命,本是气的聚合;气聚便为生,气散便是死。死生本属同类,我又何必忧患?所以万物本质同一。世人把喜好的视作神奇,厌恶的视作臭腐;臭腐可以转化为神奇,神奇亦会变回臭腐。因此说:普天下万物,同禀一气而已。圣人正因如此,珍重万物同一之本。”
知又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他不回应我,不是刻意不答,是不知如何应答。我问狂屈,他心里想告诉我,却终究没说,不是不愿告知,是转念便已遗忘。如今我问你,你明明知晓,为何却说我们都不贴近大道?”
黄帝说:“无为谓之所以真正合道,在于他浑然无知;狂屈之所以近似于道,在于他心念遗忘、不执言语;我与你始终贴近不了道,正因为我们刻意知晓、刻意言说。”
狂屈听闻这番话,认为黄帝所言,真正通晓大道之理。

【原文】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 (1),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2)。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 (3),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今彼神明至精 (4),与彼百化 (5);物已死生方圆 (6),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 (7)。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 (8),待之成体 (9)。天下莫不沈浮 (10),终身不故 (11);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 (12),油然不形而神 (13),万物畜而不知 (14)。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译文】

天地蕴藏极致大美却默然不语,四季运转有明确法则却不加评议,万物生长有自然定规却无需解说。圣人推究天地本然之美,通达万物运化之理,所以至人顺物无为,大圣不妄造妄作,这便是取法、观察天地自然的道理。
大道神明精妙,参与万物万千流变;万物或生或死、或方或圆,没人能探知其本源,万物自然而然,自古以来便本自存在。
天地四方何其宏大,始终不离大道范围;秋毫末梢何其微细,也须依托大道方能成就形体。天下万物无不在流转变迁,终生不固守旧态;阴阳四时循序运行,各有天然秩序。大道浑沌幽昧,似无而实存;生机盎然,无形而有神用,万物受其养育却全然不觉。这便是万物本根,凭此便可体悟自然天道。

【原文】

齧缺问道乎被衣 (1),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 (2),天和将至 (3);摄汝知 (4),一汝度 (5),神将来舍 (6)。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 (7)!”
言未卒 (8),齧缺睡寐。被衣大说 (9),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 (10),不以故自持 (11)。媒媒晦晦 (12),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译文】

齧缺向被衣请教大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视线,天地和气自会来临;收敛你的心智,守一你的气度,精神自会安住于心。玄德将为你涵养心性,大道将常驻你身,你当眼眸纯真如初生小牛,不刻意探求事理缘由。”
话还没说完,齧缺已然安然睡去。被衣十分欣喜,边走边歌离去,唱道:“身形枯寂如朽骸,心境淡然若死灰,返璞归真合本知,不执外物、不矜己身。浑浑冥冥、浑然无迹,无心无谋、不涉机巧。这是何等悟道之人啊!”

【原文】

舜问乎丞曰 (1):“道可得而有乎?”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 (2);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 (3);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 (4);子孙非汝有 (5),是天地之委蜕也 (6)。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 (7),又胡可得而有邪?”

【译文】

舜向丞问道:“大道可以求取并据为己有吗?” 丞说:“你的身躯都不属于自己,又怎能占有大道?”
舜说:“我的身躯不属于我,那是谁拥有呢?” 丞说:“身躯,是天地托付于你的形质;生命,并非你所有,是天地和气凝聚所成;性命气运,也非你所有,是天地顺化之气所赋;子孙后代,亦非你所有,是天地自然蜕变化生。
所以人行路不知去往何方,居处不知坚守何物,饮食不知贪恋滋味;这一切皆是天地刚健运化之气,又怎能由人占有把持呢?”

【原文】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 (1),敢问至道。”
老聃曰:“汝齐戒 (2),疏瀹而心 (3),澡雪而精神 (4),掊击而知 (5)!夫道,窅然难言哉 (6)!将为汝言其崖略 (7)。
夫昭昭生于冥冥 (8),有伦生于无形 (9),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 (10),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 (11),八窍者卵生 (12)。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 (13),四达之皇皇也 (14)。邀于此者 (15),四肢彊 (16),思虑恂达 (17),耳目聪明 (18),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 (19),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且夫博之不必知 (20),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 (21),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 (22),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 (23),运量万物而不匮 (24)。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 (25),此其道与!
中国有人焉 (26),非阴非阳 (27),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 (28),将反于宗 (29)。自本观之 (30),生者,喑醷物也 (31)。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 (32),人伦虽难,所以相齿 (33)。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 (34),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 (35),忽然而已。注然勃然 (36),莫不出焉;油然漻然 (37),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 (38),堕其天制 (39),纷乎宛乎 (40),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 (41),形之不形 (42),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 (43),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 (44),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译文】

孔子对老聃说:“今日安闲无事,冒昧请教至高大道。”
老聃说:“你先斋戒静心,疏通你的心神,洁净你的精神,摒弃你的智巧!大道幽深玄妙,难以言表!我且为你述说大概梗概。
显明之物生于幽暗,有形伦类生于无形;精神由道化生,形体本于精气,万物凭借形质相互衍生。所以九窍生灵为胎生,八窍生灵为卵生。
大道来临没有踪迹,远去没有边际,无出入之门、无安止之所,浩瀚无边、四通八达。顺应大道之人,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聪目明;用心不劳倦,应物无拘泥定式。天因道而不得不高远,地因道而不得不广博,日月因道而不得不运行,万物因道而不得不昌盛,这便是大道的功用!
博览群书未必真悟道,善辩言辞未必真聪慧,圣人早已舍弃这类偏执。至于增益而不见有余,减损而不见不足,这才是圣人所坚守的大道本体。深邃浩渺如沧海,巍峨循环无终无始,运化包容万物而从不匮乏。世俗君子所谈论的道,不过是外在皮毛罢了!万物皆从大道获取滋养,而大道永不匮乏,这便是真正的大道!
中原人世居天地之间,不偏于阴、不滞于阳,暂且寄托人身,终将返归本源。从大道本源来看,生命只是气聚而成的浑然之物。纵然有长寿、短命之分,相差又能有多少?不过转瞬片刻而已,何必妄判尧、桀的是非高下!
瓜果草木自有生长条理,人伦次序虽纷繁,也可依情理排序相处。圣人遇事顺从不违,事过不留执念。调和顺应外物,是德;无心契合自然,是道;这便是帝王兴起、王道成立的根本。
人生于天地之间,如同白马掠过缝隙,转瞬即逝。万物蓬勃而生,皆是自然运化;悠然消散,皆是自然归寂。运化而诞生,又运化而消亡,生灵为之哀伤,人世为之悲叹。
人死不过解脱自然的束缚,褪去天地的拘笼,魂魄飘然远逝,身形随之而归,便是归根返本。从无形化生有形,再从有形复归无形,这是世人都知晓的常理,却不是体悟大道者所执着追求的,也是众人空谈议论的话题。
真正悟道者不妄加议论,空谈议论者并未悟道。刻意显明探求,反而无从契合;善辩多言,不如缄默守心。大道无法靠听闻习得,执意求闻,不如闭目塞听、静心内守,这才叫做真正体悟大道。”

【原文】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 (1):“所谓道,恶乎在 (2)?” 庄子曰:“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 (3)。” 庄子曰:“在蝼蚁。” 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 (4)。”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 (5)。”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 (6)。” 东郭子不应。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 (7)。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 (8),每下愈况 (9)。汝唯莫必 (10),无乎逃物 (11)。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 (12),异名同实,其指一也 (13)。
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 (14),同合而论 (15),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 (16)!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 (17),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 (18),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 (19)。
物物者与物无际 (20),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 (21),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译文】

东郭子向庄子问道:“世人所说的道,究竟存在于何处?” 庄子说:“大道无处不在。”
东郭子说:“请务必指出具体所在。” 庄子说:“在蝼蚁小虫之中。” 东郭子说:“怎么处在如此卑微低下之处?” 庄子说:“在田间稗草之中。” 东郭子说:“怎么越发卑下了?” 庄子说:“在砖瓦碎石之中。” 东郭子说:“怎么愈发不堪了?” 庄子说:“在大小便之中。” 东郭子听罢,默然不语。
庄子说:“先生的发问,本来就没有触及道的本质。从前管理市场的官吏获,靠踩踏猪腿判断肥瘦,越是往下踩踏,越能知晓真实情况。你不必执意限定某一处所,万物没有能脱离大道的。
至高大道是这样,至大言论也是这样。周、遍、咸三个称谓,名称不同、实质一致,所指都是大道本源。
不妨同游于空无之境,混同万物而论道,体悟无穷无尽的运化!不妨同守无为本心:恬淡而宁静,漠远而清虚,调和而安闲。
我心志已然虚空寂寥,去往何方却不知终点,往返流转却不知归宿;逍遥遨游于辽阔太虚,大智之人融入其中,也无法探知它的边际穷尽。
化生万物的大道,与万物没有分界;万物之间有分界,只是万物自身的界限。无分界之中,蕴含着超越界限的至理。
世人所说的盈满、虚空、衰败、减损,大道使之盈虚却不滞于盈虚;使之衰损却不执于衰损;有本末之分却不囿于本末;有聚散之变却不泥于聚散。”

【原文】

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 (1)。神农隐几阖户昼瞑 (2),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 (3):“老龙死矣!”
神农隐几拥杖而起 (4),嚗然放杖而笑 (5),曰:“天知予僻陋慢訑 (6),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狂言而死矣夫 (7)!”
弇堈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 (8)。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 (9),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 (10),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 无穷曰:“吾不知。”
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 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 (11)?” 曰:“有。” 曰:“其数若何?” 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 (12),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 (13):“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
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 (14),知之外矣。”
于是泰清喟然而叹曰 (15):“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 (16)!道不当名。”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 (17);无应应之,是无内也 (18)。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 (19),是以不过乎昆仑 (20),不游乎太虚 (21)。”

【译文】

妸荷甘与神农一同师从老龙吉学道。神农白天靠着几案、关门闭目小憩,正午时分,妸荷甘推门而入说:“老龙吉去世了!”
神农扶着几案、拄杖起身,啪地丢下拐杖失笑,说:“老天知晓我见识浅陋、散漫疏懒,所以抛下我离世了。罢了先生!没能用至道妙言启发我,便这般逝去了!”
弇堈吊听闻此事,说:“真正体悟大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归依敬仰的。如今老龙吉对于大道,连秋毫末梢的万分之一都未曾领悟,尚且懂得深藏虚言、静默而逝,更何况真正体道至人!
大道看去没有形体,听来没有声息,世人把它称作幽晦冥冥,但凡是可以言谈议论的道,都不是真正的大道。”
于是泰清向无穷请教:“你知晓大道吗?” 无穷说:“我不知晓。”
泰清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晓大道。” 泰清问:“你所知晓的道,有定数条理吗?” 无为说:“有。” 泰清问:“是什么条理?” 无为说:“我知道道可居尊贵、可处卑贱、可凝聚、可散化,这便是我认知的道之条理。”
泰清拿这番话请教无始:“照此说来,无穷的不知与无为的自知,谁对谁错?”
无始说:“浑然不知,是深合大道;刻意知晓,是浅于大道。无知无觉,是契合内在本根;有心求知,是滞于外在表象。”
泰清闻言感慨叹息:“无知无觉,才是真知晓;刻意知晓,实则是无知!谁能懂得这种‘不知之知’的境界?”
无始说:“大道不能靠听闻获取,听闻所得皆非真道;大道不能靠目视窥见,所见形迹皆非真道;大道不能靠言语解说,言说所论皆非真道。要懂得:有形万物,皆生于无形大道!大道本无定形,本不该强加名号称谓。”
无始又说:“有人问道便随口应答的,实则并不懂道;即便发问求道之人,也未曾真正听闻大道。大道本无可问,发问亦无可答。本无可问却强行追问,是空洞无实的发问;本无可答却勉强应答,是内心无得的虚应。
以内心无所得,应对空洞的发问,这类人对外不能观照宇宙本源,对内不能洞悉自身本初,所以无法超越昆仑之境,更不能遨游清虚太虚。”

【原文】

光曜问乎无有曰 (1):“夫子有乎?其无有乎?”
光曜不得问 (2),而孰视其状貌 (3),窅然空然 (4),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 (5)。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译文】

光曜向无有问道:“先生是实有存在,还是空无所有?”
无有默然不答,光曜无从得到回应,便仔细端详它的形态样貌,幽深虚寂、空茫无迹,整日凝望却看不见形体,侧耳聆听却听不到声息,伸手探取却无从把握。
光曜感叹说:“至高无上的境界啊!谁能抵达这般境地!我能达到‘无’的境界,却做不到‘无无’;我虽能超脱于‘有’,却终究滞于‘无’的执念,又怎能抵达真正空寂无迹的大道境界呢!”

【原文】

大马之捶鉤者 (1),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 (2)。
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
曰:“臣有守也 (3)。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于物无视也,非鉤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 (4),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译文】

大司马府中有位锻制带钩的老人,年已八十,制作带钩依旧分毫不差、毫无偏差。
大司马问:“你是天生手巧,还是深谙有道术?”
老人答道:“我自有坚守专一的本心。我二十岁便喜好锻制带钩,世间其他事物都不入我眼,不是带钩便不会用心留意。
专注于一事所用,正是凭借摒弃杂念、不用旁心,方能长久精通此技;更何况顺应大道、无心而无不合道的人呢!世间万物,哪有不依凭大道滋养成就的呢!”

【原文】

冉求问于仲尼曰 (1):“未有天地可知邪?” 仲尼曰:“可。古犹今也。”
冉求失问而退 (2),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 (3),今日吾昧然 (4),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 (5);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 (6)!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 冉求未对。
仲尼曰:“已矣,未应矣 (7)!不以生生死 (8),不以死死生 (9)。死生有待邪 (10)?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 (11)?物物者非物 (12)。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 (13)。犹其有物也,无已 (14)。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15)。”

【译文】

冉求向孔子请教:“天地未诞生之前的情形,可以知晓吗?” 孔子说:“可以。古时本源,与今日大道本是同一。”
冉求心中疑惑未解,告辞退下。次日再见孔子,说:“昨日我问天地未生之前能否知晓,先生答可以,古今同一。昨日我心中豁然明白,今日反倒糊涂了,敢问这是什么缘故?”
孔子说:“昨日你豁然通透,是心神直觉先已领悟;今日你懵懂迷惑,是又执着于形迹思虑,刻意探求了!没有古时便没有今日,没有起始便没有终结。没有先祖,怎会有子孙后代,这个道理能说得通吗?” 冉求无言应答。
孔子说:“罢了,不必作答!不会为了求生,而使死者复生;也不会为了惜死,而令生者消亡。生死果真相互依存等待吗?其实本同归于一体本源。
有先于天地而生的有形之物吗?化生万物的大道,本身并非有形之物。万物诞生,不可能有另一有形之物先于天地而生,万物依道而生,生生不息、没有穷尽。圣人怜爱世人、永无停歇,正是取法于大道生生不息的本心。”

【原文】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 (1),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 (2)。”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 (3),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 (4)。安化安不化 (5),安与之相靡 (6),必与之莫多 (7)。
狶韦氏之囿 (8),黄帝之圃 (9),有虞氏之宫 (10),汤武之室 (11)。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 (12),故以是非相齚也 (13),而况今之人乎!
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 (14)?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
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 (15)。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 (16),则浅矣。”

【译文】

颜渊问孔子:“我曾听先生说:‘不要刻意相送,不要刻意逢迎。’冒昧请教,应当如何安身游心、践行此道?”
孔子说:“上古之人,外在随物变迁,内心守一不变;今世之人,内心躁动无定,外在又固执不通。能随顺外物运化的人,内心必定纯一凝寂、恒常不变。
安然顺应变迁,也安然守持本真,淡然与外物相融相合,不偏执、不逾矩。
狶韦氏的苑囿,黄帝的园圃,虞舜的宫室,汤武的居所,都是古时圣人安身悟道、顺物自化的境地。
如今所谓君子,如儒墨各派宗师,尚且以是非彼此相互诋毁争执,更何况世间凡人!
圣人与万物相处,从不损伤万物。不伤害外物的人,外物也不会侵扰伤害他。唯有无所伤害、无所偏执,才能淡然与人相处,无送无迎、顺其自然。
山林旷野,平原沃野,都能让我心生欣然喜乐!可欢乐尚未消散,悲哀便接踵而至。哀乐来临,我无法抵挡;哀乐离去,我无法挽留。可悲啊,世人不过是外物暂居的旅舍罢了!
人只知晓际遇所及之事,却不懂际遇之外的理;只能做到力所能及之事,却做不到力所不及之事。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本是世人无法避免的常态。执意想要规避凡人不可避免的局限,岂不可悲!
至高的言语,摒弃刻意言说;至高的作为,摒弃刻意造作。若强行把世人各自的认知等同划一,那就太过浅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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