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逍遥游》
2022-08-20 23:32:13
题解
“逍遥” 亦作 “消摇”,意为优游自得、无拘无束;逍遥游,即超脱一切束缚、精神绝对自由地遨游于天地之间。
全篇分三大部分:
- 至圣人无名为第一部分:以大小物象对比,阐明世间万物皆有所待,皆不能真正逍遥;唯有做到无己、无功、无名,方可抵达绝对自由的逍遥境界。
- 至窅然丧其天下焉为第二部分:承接前文,进一步阐发无己是挣脱一切依附、羁绊的根本途径;忘物忘我,才是精神境界的至高圆满。
- 余下为第三部分:辨析有用与无用的辩证关系,主张不被外物拘泥羁绊,以无用为大用;鄙弃世俗奔竞应酬,坚守精神自在、超然物外的人生旨趣。
《逍遥游》是《庄子》开篇代表作,想象奇绝、浪漫飘逸,以寓言与喻理相融,自成一格。全篇核心阐发无所依凭、精神绝对自由的哲学主张:世间万物皆相对依存、皆有局限,无真正自由;唯有顺乎自然、超脱现实、泯灭自我与外物界限,不滞于功名、不役于外物,方能抵达无条件的精神逍遥。
原文 第一部分
北冥有鱼①,其名曰鲲②。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③。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④,其翼若垂天之云⑤。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⑥。南冥者,天池也⑦。
齐谐者⑧,志怪者也⑨。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⑩,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11),去以六月息者也 (12)。”
野马也 (13),尘埃也 (14),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15)。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16)?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 (17),则芥为之舟 (18);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 (19)。而后乃今培风 (20),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 (21),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 (22):“我决起而飞 (23),抢榆枋 (24),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 (25);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26)?”
适莽苍者 (27),三飡而反 (28),腹犹果然 (29);适百里者,宿舂粮 (30);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31)?
小知不及大知 (32),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 (33),蟪蛄不知春秋 (34),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 (35),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 (36),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 (38),众人匹之 (39),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 (40):“穷发之北有冥海者 (41),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 (42),其名曰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 (43),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 (44),绝云气 (45),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斥鴳笑之曰 (46):‘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 (47),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 (48)。而彼且奚适也?’” 此小大之辩也 (49)。
故夫知效一官 (50)、行比一乡 (51)、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 (52),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 (53)。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 (54),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55),定乎内外之分 (56),辩乎荣辱之境 (57),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 (58)。虽然,犹有未树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 (59),泠然善也 (60),旬有五日而后反 (61)。彼于致福者 (62),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63)。
若夫乘天地之正 (64),而御六气之辩 (65),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66)?故曰:至人无己 (67),神人无功 (68),圣人无名 (69)。
注释
①冥:同 “溟”,大海。北冥即北海,南冥即南海。②鲲:本指鱼卵,此处为大鱼名。③鹏:古同 “凤”,大鸟之名。④怒:奋起、振翅奋发。⑤垂天之云:垂通 “陲”,边远;翅膀像天边的云。⑥海运:大海波涛涌动;徙:迁徙。⑦天池:天然形成的大湖海。⑧齐谐:古书名,一说人名。⑨志怪:记载怪异之事。⑩水击:展翅拍打水面。(11) 抟:盘旋而上;扶摇:盘旋上升的暴风。(12) 六月息:六月的大风,借以歇息而行。(13) 野马:春日原野林间浮动的雾气,状如奔马。(14) 尘埃:空中浮动的细土微粒。(15) 以息相吹:凭借生灵的气息相互吹拂而动。(16) 至极:尽头、边际。(17) 坳堂:厅堂地面低洼处。(18) 芥:小草。(19) 斯:于是、就。(20) 培风:凭风、乘风。(21) 夭阏:遏阻、阻拦。(22) 蜩:蝉;学鸠:小雀。(23) 决起:迅疾飞起。(24) 抢榆枋:冲撞、掠过榆树与檀树。(25) 控:投落、坠下。(26) 奚以…… 为:何必…… 呢。(27) 适:往、到;莽苍:郊野迷茫之处。(28) 三飡而反:三餐即可往返;飡同 “餐”,反同 “返”。(29) 果然:饱足的样子。(30) 宿舂粮:隔夜捣米备粮。(31) 二虫:指蜩与学鸠。(32) 知:通 “智”,智慧见识。(33) 朝菌:朝生暮死的菌类;晦朔:一月的终始。(34) 蟪蛄:寒蝉,春生秋死,不知整年。(35) 冥灵:长寿大龟,一说古树。(36) 大椿:上古长寿古树。(38) 彭祖:传说长寿之人;特闻:独以长寿闻名。(39) 匹之:与他相比。(40) 汤:商汤;棘:汤时贤士。(41) 穷发:不生草木的荒远之地。(42) 修:身长。(43) 太山:大山,一说泰山。(44) 羊角:盘旋如羊角的旋风。(45) 绝云气:穿越云层。(46) 斥鴳:草丛间的小鸟。(47) 仞:古长度单位,周制八尺。(48) 飞之至:飞翔的极致。(49) 辩:通 “辨”,区别、分际。(50) 知效一官:才智能胜任一官之职。(51) 行比一乡:品行能亲近一乡之人。(52) 德合一君、而徵一国:德行投合君主,能力取信一国。(53) 宋荣子:战国思想家宋钘;犹然:嗤笑之貌。(54) 加劝:更加奋勉。(55) 加沮:更加沮丧。(56) 内外之分:内心本我与外在名利的分界。(57) 荣辱之境:荣耀与屈辱的界限。(58) 数数然:汲汲奔走、急于追求。(59) 列子:列御寇,古得道之士;御风:驾风而行。(60) 泠然:轻盈飘逸之貌。(61) 旬有五日:十五天;有通 “又”。(62) 致福:求福、邀福。(63) 有所待:有所凭借、依赖。(64) 乘天地之正:顺应万物自然本性。(65) 六气之辩:阴阳风雨晦明六气的变化;辩通 “变”。(66) 恶乎待哉:还有什么可凭借的呢。(67) 至人无己:修养至高者,泯灭物我,忘掉自我。(68) 神人无功:精神超脱者,不刻意建树功业。(69) 圣人无名:思想圆满者,不追逐名声地位。
译文
北方的大海里有一条鱼,名叫鲲。鲲的身躯庞大,不知有几千里;变化成鸟,名叫鹏。鹏的脊背,也不知有几千里;振翅奋起高飞,翅膀像天边垂落的云。这只鹏鸟,趁大海波涛涌动,便迁徙飞往南海。南海,是天然的大天池。
《齐谐》是记载奇闻异事的书。书中说:“鹏鸟迁往南海时,翅膀拍打水面,激起三千里浪涛,乘着盘旋暴风直上九万里高空,凭借六月长风飞往南海,方才停歇。”
原野上蒸腾的雾气、空中飘荡的尘埃,都是世间生灵气息吹拂而浮动。天空苍茫湛蓝,那是它本来的颜色吗?还是辽远无边、看不到尽头呢?鹏鸟从高空往下俯瞰人间,也不过是这般景象罢了。
水积蓄得不深厚,就无力承载大船。倒一杯水在厅堂低洼处,小草就能当船;放上杯子就会粘住不动,只因水浅而船太大。风积蓄的气势不雄厚,就无力托举大鹏巨翼。所以鹏高飞九万里,大风就在身下承托,然后才能乘风而行;背靠青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这才安心向南飞去。
蝉与小雀讥笑大鹏说:“我猛然飞起,掠过榆树檀树,有时飞不到,落在地上便是,何必高飞九万里远赴南海呢?”
去往近郊郊野,三餐便可往返,肚子依旧饱足;去往百里之外,要隔夜备粮;去往千里之外,需提前三月积聚干粮。蝉与小雀这两个小生灵,又懂得什么呢?
小聪明比不上大智慧,短寿比不上长寿。何以见得?朝生暮死的菌类,不懂一月的圆缺;春生秋死的寒蝉,不懂四季春秋,这便是短寿。楚国南方有冥灵大龟,以五百年为一春、五百年为一秋;上古有大椿古树,以八千年为一春、八千年为一秋。而彭祖如今独以长寿闻名,世人都去攀比他,岂不可悲?
商汤问贤士棘,也有这样的说法:“荒远不生草木的北方,有一片深海,便是天池。里面有大鱼,宽达数千里,没人知道它身长多少,名叫鲲。又有大鸟,名叫鹏,脊背如山,翅膀如天边云;乘着旋风直上九万里,穿越云气,背靠青天,而后向南飞翔,去往南海。
小雀斥鴳讥笑它:‘它要飞到哪里去?我纵身跳跃高飞,不过几丈就落下,在蓬蒿草丛间翱翔,这已是飞翔的极致。它还要去往何方?’” 这就是小与大的分际与区别。
所以那些才智胜任一官、品行感化一乡、德行投合君主、能力取信一国的人,自我期许也如同这小雀一般。宋荣子却嗤笑这类人。天下人都赞誉他,他也不会更加奋勉;天下人都非议他,他也不会倍感沮丧。他能守住内心与外物的分界,辨明荣耀与屈辱的界限,仅此而已。他对世间功名,从不汲汲奔走。即便如此,他仍有未能树立的至高境界。
列子能驾风行走,体态轻盈美好,十五天才返回。他对于求福之事,也从不刻意奔逐。他虽免去徒步奔波之苦,却依旧有所凭借、有所依赖。
至于顺应天地万物的本然,驾驭六气的阴阳变化,遨游于无穷无尽的境界,还有什么需要依赖凭借呢?所以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原文 第二部分
尧让天下于许由①,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②;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③,而犹浸灌④;其于泽也⑤,不亦劳乎⑥?夫子立而天下治⑦,而我犹尸之⑧;吾自视缺然⑨,请致天下⑩。”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
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注释
①尧:上古圣君;许由:上古隐士,高洁不仕。②爝火:小火炬。③时雨:适时而降的甘霖。④浸灌:人工引水灌溉。⑤泽:润泽万物。⑥劳:徒劳费力。⑦夫子:对许由的尊称。⑧尸之:空居君位、虚有其名。⑨缺然:自感不足。⑩致天下:把天下禅让给你。名者实之宾:名声是实体的附庸。鹪鹩:小鸟;偃鼠:鼹鼠。越俎代庖:祭祀主礼者,不替代厨师料理厨事。接舆:楚国隐士。藐姑射之山:传说中的仙山。淖约:柔美婉约;处子:处女。疵疠:灾害、疫病。瞽者:盲人;文章:文采花纹。旁礴万物:混同万物、与道合一。弊弊焉:劳碌奔波之貌。大浸稽天:大水漫天。尘垢秕糠:世俗琐细糟粕。资章甫:贩卖中原礼帽。断发文身:越人风俗,不蓄发、身刺花纹。窅然丧其天下:怅然忘己,忘掉天下权位。
译文
尧打算把天下禅让给许由,说:“日月已然高悬天际,小火炬却仍不熄灭;要和日月争辉,岂不是太难?甘霖已然适时降落,仍要人工引水灌溉;想要凭人力润泽大地,岂不是徒劳?先生若居君位,天下自然大治,而我还空占其位;自觉德行不足,请允许我把天下让给你。”
许由答道:“你治理天下,已然安定太平,我若替代你,难道是为了虚名?名声,是实际功业的附庸,我何必去追求次要的虚名?小鸟在深林筑巢,只需一枝便可安身;鼹鼠到河边饮水,只求喝饱肚子。君王请回去吧,天下对我毫无用处!厨师就算疏于料理膳食,主祭之人也不会越过礼器,替代厨师的职事。”
肩吾向连叔请教:“我听接舆言谈,宏大无边、不着边际,一说便收不回来。我心中惊惧,他的话如同银河浩渺无边,和世俗人情相差太远,不合常理。”
连叔问:“他说了些什么?”
肩吾说:“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洁白如冰雪,体态柔美如少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四海之外;心神静定专一,能使万物无灾无病、五谷丰登。我觉得这都是虚妄之言,不敢相信。”
连叔说:“是啊。盲人无法欣赏文采斑斓的景致,聋人无法聆听钟鼓雅乐。难道只有形体有聋有盲吗?心智也有啊!这话,正是说你心智闭塞。
那位神人、那种德行,能混同万物、合于大道;世人都祈求天下安定,他怎会劳碌奔波,把治理天下当作俗务?外物无法伤害他:漫天大水淹不到他,大旱熔化金石、烤焦山林,他也不觉燥热。他身上的尘垢糟粕,都能陶冶造就尧舜那样的圣君,又怎会把世俗外物放在心上?”
宋国人贩卖中原礼帽去往越国,越人剪发不蓄、身刺花纹,根本用不上礼帽。
尧治理好天下百姓、安定海内政事之后,去往汾水北面的姑射山,拜见四位得道高人,顿时怅然忘我,忘掉了自己坐拥天下的权位。
原文 第三部分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
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塗,匠人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注释
惠子:惠施,庄子挚友,名家代表。贻:赠予;瓠:葫芦。实五石:葫芦容量可达五石。瓠落:硕大空阔。呺然:庞大中空;掊:砸破。不龟手:皮肤防冻不皲裂;龟通 “皲”。洴澼絖:在水中漂洗丝絮。鬻技:出卖药方技艺。说吴王:游说吴王。裂地而封:分封土地封赏。大樽:腰舟,系于身上浮游江湖。蓬之心:心被蓬草遮蔽,见识浅陋、不通大道。樗:臭椿树,木质粗劣不成材。拥肿:树干臃肿盘曲;不中绳墨规矩:不合木工取材标准。狸狌:野猫、黄鼠狼。候敖者:等候出游觅食的小动物。机辟:捕兽机关;罔罟:罗网。斄牛:牦牛,体型庞大。无何有之乡:空寂虚无、不染尘俗的旷野。广莫之野:辽阔无边的原野。不夭斤斧:不被斧头砍伐摧残。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我大葫芦种子,我栽种长成后,葫芦容量有五石之大。用来盛水,坚固程度却承受不住重量,提不起来;剖开做瓢,又硕大无朋,无处安放。葫芦并非不大,我只因它毫无用处,便把它砸破了。”
庄子说:“先生实在不懂得如何善用大物!宋国有一户人家,擅长调制防冻不裂手的药方,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生。有路人听说,愿出百金买下药方。全家聚在一起商议:‘我们世代漂洗丝絮,所得不过数金;如今一次就能卖药方得百金,不如卖给他。’
路人得到药方,便游说吴王。恰逢越国兴兵进犯,吴王命他领兵,冬天和越人水上作战,凭借防冻药方,大败越军,吴王分封土地赏赐他。同样一副防冻药方,有人靠它封侯封地,有人却只能世代漂洗丝絮,只是用法不同罢了。
如今你有五石大葫芦,为何不把它做成腰舟,浮游于江湖之上,反倒忧愁它硕大无处安放?可见先生你的心,如同被蓬草堵塞,不通大道啊!”
惠子又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名叫樗。树干臃肿弯曲,不合木工直绳标准;枝杈卷曲歪斜,不合圆规曲尺法度。长在路边,木匠都不屑一顾。如今你的言论,宏大空洞、毫无实用,世人都会舍弃不取。”
庄子说:“你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俯身匍匐,等候出游的小动物;东窜西跳、上下奔跃,从不避高低险阻,最终落入捕兽机关,惨死罗网之中。
再看牦牛,身形庞大如天边云气,本事极大,却捉不住一只老鼠。
如今你有这棵大树,发愁它无用,为何不把它栽种在空寂无扰、辽阔无边的旷野?悠然徘徊于树旁,自在逍遥卧于树下。不会遭受斧头砍伐,没有外物伤害它;正因为世俗无所可用,又哪里会有世俗的困顿苦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