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天本一”与“天人合一”之异同

孔德老师： 您好！ 我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从小就对武术、气功感兴趣。从十四五岁开始经常购买《武当》、《少林与太极》等刊物，对中国传统道家逐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老子、庄子、尹子及张三丰等先圣真人的学说感到既玄奥莫测又博大精深，其中闪烁着灵性的光辉，常人无法理解。我为我中华民族能有这么智慧的祖先而感到万分骄傲和自豪！ 下面我把我的一些粗浅想法谈一谈，让老师见笑了。 鲁迅先生有一句名言：“中国文化之根柢全在道教。”德国古典哲学家黑格尔也曾言道：老子才是东方智慧的代表。中西两位大师之言真乃明智之语，中华五千年文化源远流长，其中含有道家思想的深厚底蕴，道学文化在中华文明中所占地位是举足轻重的。几千年来，无论经过怎样的沧桑变化，无论统治者对道学或抑或扬，道学思想始终不屈不挠地流传至今。这表明她具有顽强的生命力，科学的真理都具有顽强的生命力。我对此坚信无疑。道学是研究宇宙本原、生命本原的科学，道家修炼是为了真正认识生命现象的本质和宇宙大全真机。通过修道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开发功能乃至了道成仙，只是修炼程途中的一个程次、一个驿站的目标，是修道中的“副产品”，而不是修炼的终极目标。道的修炼，就像数学中三角函数正切函数坐标图形中所示，正切函数的曲线向上向下无限延伸并无限接近它的渐近线，但永远也达不到渐近线。道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没有最高，只有更高。“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看当今社会，芸芸众生都在求索什么呢？人们失去了精神信仰，只有在物欲横流、金钱的铜臭中苦苦挣扎。当官发财似乎成了大多数人一生的追求，离道越来越远，这是本末倒置。人是物质和精神的结合体，只有物质欲望的满足，没有精神深处的归宿，那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现代科技高度发达，给人们提供了丰富的物质生活条件，却也给人类和地球带来了灾难———工业化大气污染带来温室效应，以致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资源过度开采造成环境污染，土地沙化严重；生活废物过量排放，人为捕杀大量珍稀动物，导致生态环境恶化，生态平衡被严重破坏，以及原子弹、氢弹等原子武器的巨大破坏力……人类简直是在自取灭亡。为什么科技发达了，却没有为人类造福反而加重了苦难呢？过犹不及啊！过多的欲望和过度的索取而不回报，这样下去，地球迟早有崩溃的那一天，物极必反嘛。可悲可叹。今人闻道多怒之。若道家明德淳道、清心寡欲的思想能广为世人接纳，深入人心，那么这个世界将又是另一番景象。 我未曾真正步入修道之途，以上所言甚为粗陋，请老师多多批评指教。有几个问题甚为烦恼，请老师指教： 一、观天下万法，皆宗“天人合一”之学。其义我理解为人与天道自然融为一体。“天人合一”是指导各派修道之士的一个基本原理。但近日读一篇文章，畅谈“人天本一”之理，我认为也颇有道理。现将其文节录如下：“……则知人身之中必存实存虚，知亦存天存地。若非如此，除却轻清者不可以为天，重浊者不可以为地。然古真人之教，即秉天地以立，则无他疑也。是知人身之中自具天地……更人之死也，形骸散而等地，精气亡而同天，莫不发此。若以物理而论，体内为虚之物，秉轻清者上浮之理，必去于天；为实之物，法重浊者下凝之义，必归于地。知人身之中即存天地也。若依上论，天地即为人身之中本存之物，则人天本一之理备。知人不异于天也，天不异于人也，则知世之所修，弃本一之人天不用，反将本一之人天分而为二，另寻合一之法。即如以一古釉之碗，摔而为两，后以高手仿师难复真面。虽或有乱真之笔，终不可与原品同日而语。是人天本一及天人合一之异，世之理法为弊。即如禅宗佛祖灭度之际，所化‘天地未生之先谁是我’之理？即欲人知人天本一之理，须知鸿蒙未判、混沌不分之际，原乃一气混沦，存于太玄本无之中，当其时也，谁敢言人天为二？更以太玄本然而论，则谓‘本为自然’也。是人本自然，天本自然，即同为自然，何为二象之有？则天人合一者，大谬之途也。” 请问老师是否赞同以上论断，您对“天人合一”与“人天本一”怎么理解？ 二、修道首先要行炼己之功，酒色财气乃四大关也，具体是什么含义？入道之门要打破生死之境，实现“了生死”、“无立足境，方是干净”。请问老师，“了生死”到底是什么境界？是不是不“了生死”就不能入道？ 三、修道最初应该怎么做？选择动功还是静功，哪一派功法适合身体素质较弱的人习练？ 四、修道会遇到家庭和社会的阻力，我家人总认为这是“胡扯”，“没用的东西”，我也很苦恼，请问，我如何处理这些问题？ 打扰老师清修，我内心甚为不安，请老师原谅学生鲁莽，言语不当之处请多多包涵，望回信。 祝身体健康！ 孔德老师答复： 我很愿意与像你这样具有“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年轻一代向道者来讨论一些相关问题。正因为如此，我称“同志”都是对本名词意思的还原，而不是泛称。 现将所提问题答复如下。 一、关于对“天人合一”与“人天本一”两种说法应怎样去理解的问题。我未知你关于“人天本一”的引文出自何经何典，作者是谁，文章对“天人合一”的贬驳是否有特殊指向。但我从文章透出的意蕴来看，似乎出自具有顽固“我执”所以只能算得“我如是说”的佛门中人，实非真正佛子也。当然，我没看到引文之全部，故不免会以偏概全，冤枉了作者———但这都不算重要事。重要的是我们要搞清“天人合一”与“人天本一”是异是同，还是既有异又有同。把这个问题搞清了，就知道二者谁对谁不对，或谁全对谁不全对。 “天人合一”与“人天本一”，此二者，在认识它们时是应该从“理”与“法”两个不同侧面去找异同。 一般来说，我们所知道的“天人合一”思想出自道家。但道家并不反对“人天本一”的观念，恰恰在本体论上还是主张“人天本一”的。这在老子《道德经》里是随处可见的，“须知鸿蒙未判，混沌不分之际，原乃一气混沦，存于太玄本无之中。当其时也，谁敢言人天为二？更以太玄本然面论，则谓‘本为自然’也。是人本自然，天本自然，即同为自然，何为二象之有？”这本来是道家的语言，似乎“人天本一”的作者借作以为佛理——“禅宗佛祖灭度之际，所化天地未生之先，谁是我之理？”不过道家在大道理论的普及教育的主体上，没有使用“人天本一”这个词句罢了。道家“天人合一”的理论所包含的意思是：万物都是宇宙自然的属物，因为万物都是由宇宙自然“从无到有”而生的；物虽万殊，但都含有宇宙自然的同一本性，都受宇宙自然的统御；宇宙乃是一个大宇宙，物物都是一个小宇宙，大宇宙的一切都会在小宇宙中体现。大宇宙是整体宇宙、本体宇宙，无时空的概念，无物质的概念，无形象的概念，无概念的概念。小宇宙是局部宇宙、末体宇宙，有时空、物质、形象、精神、概念等之概念。大宇宙可称先天宇宙，小宇宙可称后天宇宙。但道家指的“天”，虽说就是指宇宙大自然，但却有诸多不同意思综合在里面。如，它可指宇宙本体自然，也可指地球自然规律和气候节令变化，也可指自然万物。故道家所说“天人合一”，首先在于阐明宇宙自然与万物、与人的关系。然后在于说明，人的先天是与“天”相“合一”，即“人天本一”。但人在后天生存中往往都违背了他们的先天性，不能保持“人天本一”，“天人”由“本一”的和谐变成为相乖相违。所以人就招致精神的烦恼和身体的病伤，就有痛苦和夭折（凡不能了生死或未享尽天年而去者均可视为夭折）。人欲享尽天年或欲使生命永恒，那就要使“天人”不“合一”扭转变为“天人合一”。 持“人天本一”，而贬驳“天人合一”，似乎混淆了一个概念，即将宇宙自然与人体自然中均有表现的先天自然和后天自然两种情况混为一谈，极容易对初入修道门径者产生误导。 这里要特别指出，宇宙自然之“天”，在未生万物时为“先天”，既生万物（如各种天体）后，由万物表现宇宙自然即为“后天”。宇宙自然万物之“后天”与宇宙自然之“先天”，对产生人生命来说又都是“先天”。而人，在母腹受孕未生之时，这个小宇宙纯属先天状态。当人离开母腹独立生存之后，就只有人的生命机能还保持着先天，而思欲念虑和生活行为（由此带动的四肢百骸）大都违背了先天，而向后天极端激化。以“道”而论，有本有末，周而复始，循环无端。人之小宇宙，合于先天本道，先天本道亦得之；合于后天末道，后天末道亦得之。从这个现象上讲，人始终没有能离开道、离开“天”，始终都在保持着“人天本一”。但事实上，修道者绝不是要这种宿命的“人天本一”，而要的是革命的“天人合一”。在这里，一“本”一“合”大有分别。“本”是个状词，是对一种“天人”关系的客观描述。“合”则是个动词，是对“天人”关系表现出的主观积极行为。 诚然，“人天本一”论者，认为人体自具一个天地，“人不异于天也”，只要将人体“天地”修好，修到“本一”之境，就不管是否与外部大宇宙“合一”“不合一”了。 这里，“人天本一”论者认为，“则知世之所修，弃本一之人天不用，反将本一之人天分而为二，另寻合一之法。即如以一古釉之碗，摔而为两，后以高手仿师难复真面。虽或有乱真之笔，终不可与原品同日而语。是‘人天本一’及‘天人合一’之异，世之理法为弊”。 现在就不知他所指这“世之理法”为何？如果说，“世之理法”是指那些采天地日月精华之气，是坐着意想自身与宇宙混合不分的“天人合一”，这种贬驳就有些道理。因为，“天人合一”不能离开自己身心的修为，仅从外部自然与自身的外形上简单化、形式化上去理解，去修炼，而应以自家身心“天地”和生理内环境的“天地”上去真修实炼，才能有所真实的收效。反之，连上述的后者也被斥为“世之理法”，那就不知这“天之理法”为何物了？还有，人身“天地”能“本一”者，必须与外部宇宙自然相合，此亦一种自然之“人天合一”。这不仅是自然，也是修道目的的必然。绝没有自身“人天本一”而不与外部宇宙自然“天人合一”之理！ 从仙学的最高目标来讲，就是能将一个生命“被摔而为两的古釉之碗”修复如初。如果修来修去“终不可与原品同日而语”，那么还要进行仙学修炼干什么？当然，这个修复如初并非指当初婴儿，后来又还原变马了婴儿。而是生命质的如初，而非形的如初。这是必须弄清的。 二、关于“酒色财气”。古人认为此四者皆是伤人害命之物：酒是乱性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杀身之患，气是惹祸根苗。但人生于世，此四者也不可回避：无酒不成礼义，无色路断人稀，无财不成世界，无气常被人欺。关键是要正确对待和处理好此四者：饮酒不醉最为高，见色不贪称英豪，无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一个修道者，在他的社会责任、家庭责任尚未完成之时，此四者超脱不了，只能以无为心态正确对待。只有修炼到了后来的特别阶段，才有可能完全超脱。 修道要打破生死之境，实现“了生死”，“无立足境，方是干净”，主要是对宇宙自然的演化奥秘了悟之后，对生与死价值观的一种超脱，不为生喜，不为死忧。但它的终极目的却在于“外其身，而身存；后其身，而身先”。即超脱生死，却要得到生命永恒。这与常人不珍惜生命，和与异化了的佛门禅宗把肉体视为臭皮囊而鄙视、只重视精神的修为，是截然不同的。但是，入门修道者首先得看重生死，得具有强烈的贵生意识。只有随着智慧的不断开悟和生命修炼达到相当层次，自然就会逐渐解决“了生死”的观念问题。 三、修道应该遵循“穷理尽性，以致于命”的程序。即先把修道的理论弄明白，然后思想得以开悟，道德得以升华，这样命功修炼就能顿超直入。不过这是个总的原则。一般人走的都只能是渐修的路子，即一边穷理，一边尽性，一边致命，层层递进。至于说下手怎样选择功法，这要视各人不同的情况而论，有先行性功的，有先行命功的；有先行动功的，有先行静功的；有动静兼行的，有动多静少的，有静多动少；有先从对症入手的，有全面兼顾入手的……不一而足。能明白道理，哪一派功法都可为人所用；不明白道理，哪一派功法都不能用。故前人有曰：“邪人用正法，正法也归邪；正人用邪法，邪法皆归正。” 四、古人说，修道者能在针尖上打跟头。意思说修道者不可能会遇到什么阻力的。因为道是普在的，它既在宇宙大自然中表现，也在人生社会中表现，只是“民日用而不知”。既然处处皆道，那就不应把修道与家庭社会割裂开来。正因为你割裂开来，才会被视为“胡扯”和“没用”。 有些问题我不想再深说，留待你自己多去思索思索，可能更为有益。 愿学业日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