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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揽胜

明・袁中道《玄岳记》

#武当游记 ·2022-08-20 23:32:13


万历癸丑孟春,余自花源归,作太和游。

至冲虚庵,流泉细细,溢于衢路上。有桧一株,开黄花如金粟,山中仅此一株。上仙关,两山多竹修;至遇真宫,穿松杉中,有石桥三四处,皆如碧玉妆砌。其上为玄武门,如一窦,方回之泥可封也。过此,则烟云金碧,辉映万状矣。
夹道古杉千株,过元和观,溪水争流其左。即走玉虚宫,需之异日,急从中路行,有危坡,稍见野意。不三里,夹道浓荫,山或左右相拱,至回龙观,见天柱诸峰,若刻若镂。历老君、关公庙及太子坡,皆修洁。
过平台,下十八盘石墀,不染一尘,树影尤浓,闻流水声清厉,即龙泉观前桥也。台路有三:一为周行,即往紫霄、南岩、登天柱者;下入溪涧,即九渡涧中道,可达玉虚岩、琼台观;其上为红门,连通太上、八仙、罗公院诸处,亦可抵琼台。
余旧闻中郎言:太和琼台一路,叠雪轰雷,水势奇绝。游人反言此山缺水,殊为可笑。余拉游侣,决意先观水景,为山灵解嘲。
乃行涧中,两山夹立,山石兼具雨点、披麻、斧劈诸皴法,百态俱全。墨色错落,花草丛生,怪石万种,林立水上,与水相激,呈奇献巧。
大抵石阻水流,不得奔涌,则汇而成潭;水绕石山,不得连绵,则峙而为屿。
石寡水盛,则水波舒缓悠然;水弱石雄,则流势叠宕咆哮。
水流湍急,静石反动,幻化如龙、如虎、如象、如兕;山势高耸,沉水反升,飞溅如花、如蕊、如珠、如雪。
水漱山石,染层峦云霞、青砂、翠色;石阻洪流,奏清响如琴瑟、歌吟、梵呗。
岩石侧覆避水,岩下阴寒,水汽凝霜,冷冽逼人;山石顶凹藏空,向阳承月,水光潋滟,明丽动人。
如此水景,绵延二十余里,直抵玉虚岩。岩如青玉覆阁,流水环围其下。喘息既定,复前行穿涧,山势渐狭,水势愈壮。百步一歇,择石而卧。一日之间,行、住、食、息,皆对奇石,满目寒泉素雪。生平览山水变幻,未有逾于此者。
又行三十余里,渐离涧水,至中琼台,殿宇新毁于火。然遥望天柱、蜡烛诸峰,不必言岩峦奇秀,百万碧树,绿光浮动,耀人眉目。绝壁危岩之上,隐有山居,错落林间,宛若蜂房。山中多隐逸之士,披裘食芝,服气养元,隔绝尘途,独伴烟云,静待羽化登仙。
行至上琼台,日已薄暮,遂留宿于此。其后为琼台峰,孤峰如髻,直指天际,即古之 ate 外朝峰,为陈希夷修道之所。
拂晓辞别琼台,途经外朝峰,由天柱后山之门登山,拜谒帝祠。极目七十二峰,群峦屏息拱立,峰形盘曲如鬟髻缠绕,云驰雾涌,气象万千。无暇细辨孰为七星、三公、千丈、万丈诸名峰……
是日栖宿山间,心神沉醉于烟岚山色。
余暗自感慨:天地自然之胜,少人工雕琢;匠艺精工之景,失天然野趣。是以野逸与浓丽,往往难以兼得。唯此太和山,骨韵色相相融,神采气韵互生,清寂而不枯寒,华美而不俗艳。世人言五岳难与比肩,诚非虚言。
近玉虚宫一带,松杉茂密,大溪汇聚众涧之水,横贯山道,石桥恢弘壮丽,乃九渡涧及群山诸流汇流之处。溪水环绕宫宇右侧,两岸道院鳞次栉比,小桥错落,俨然山野村落。
玉虚宫门庭壮阔,规制堪比帝王宫阙。昔年永乐文皇,调十万工匠,凿山开道,营建宫观,军民屯驻于此,历时十二载方始落成,故此地古称老营。
适逢天晴,意欲前往五龙行宫,匆匆赶路未及细览。沿途平原旷野相间,抵五龙行宫,古柏老木苍劲幽深。饭后戴笠登舆,一道人侧目而笑,问其缘由,答曰:“前路林荫交叠,全无烈日。” 余遂弃笠前行。
自此路途由平缓转为险峻,山头怪石嶙峋,浓荫蔽日,珍禽和鸣。将至仁威观,流水轰鸣,四面溪涧纵横,气势堪比九渡涧,沿途瀑布错落。
途经磨针涧,众流交汇,水声震耳,皆为青羊涧、桃源涧诸水汇聚之所。蜡烛涧之水顺势下流,地势平缓开阔,无山石阻隔,游人既可聆流水清音,亦可观碧波秀色。
此地两山夹峙,仅存一线小径,山林苍翠幽深,白昼如昏,烈日天光亦似月色朦胧。青羊、桃花诸涧之水,四方奔涌,蜿蜒穿梭草木之间,如草间长蛇、素线萦回,奔流不息,不知所往。游人但闻潺潺水声,难见流水之形。林风涧响,相互应答,清旷幽冷,恍若世外绝境。
抵达五龙宫,门前古有紫柏二株,宫径九曲迂回。过榔梅台,殿前雕栏石刻,温润莹润如碧玉。丹墀之下,五井异色,更有日月二池,一呈黛青,一覆赭红……
当夜月色皎洁,开窗远眺,南岩灯火点点,辗转难眠。
次日清晨,循旧路返程,入玉虚宫。宫域辽阔,宛若一座山城。殿宇梁柱绘龙纹云彩,雕梁藻井,文石为梁,碧瓦覆顶,楼阁交错,幽院千门万户。流水环绕阶前,泉声萦绕案几。奇花异草,古木苍藤,罗列丛生,遮天蔽日。东海三山、佛家五院之仙境,大略仿佛。
更有山居田园,清泉环绕田埂。繁花深处可见耕人,云雾之间遥闻鸡犬。纵使芙蓉名城,失其芳华;桃源胜境,逊其清幽。
休憩于望仙宫,满目盛景,目不暇接,未能尽兴游览,便策杖出行。问询当地老者,方知此处便是古武当县旧址。
出宫折返遇真宫,粗略游历,缓步松杉林间,与同游诸人品评此山。
余言:“吾心中已绘太和全貌,此山宛若一位绝代美丈夫。
自遇真宫至平台,为山之足趾,竹影泉流,路途最为清妍;
自平台至紫霄宫,为山之胸腹,高凌云霄,古杉苍桧最为苍古;
自紫霄宫至天门,为山之胸臆,丹崖翠壁斑斓,最宜观山之风骨;
自天门至天柱峰,为山之头颅,云雾奔涌,可尽览群山大势。此为山之主干躯干。
左脉而下,南岩奇峰叠嶂,烟霞斑驳,以灵秀奇巧取胜;
再下至五龙行宫,林深谷静,天光隔绝,以幽深静谧取胜;
又下至玉虚宫,村舍相依,林野开阔,以疏朗旷远取胜。皆属山之左臂。
右脉而下,三琼台依山临涧,水汽氤氲,以温润清润取胜;
再经蜡烛涧,乱石激浪,水声奔雷,以磅礴浩荡取胜;
又至玉虚岩,凌空嵌壁,绝壁苍岩,以古寂苍劲取胜。皆属山之右臂。
山水相合,群山全貌浑然一体。其余诸景,不过如发丝鳞甲、环佩点缀,为辅衬之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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