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无根树》词注解(一)

　　据1926年上海中原书局印行版《三丰全书》 　　刘悟元注　李涵虚解　孔德勘注 　　序 　　天台悟真①，发明内外二药返还大事。当时浅识无各，或以为炉火采战之书。叶文叔②不明返还，又复以清静浮言，附骥③行世。翁葆光见而曰：“此不知金丹者也。”遂为注以匡正之。陆子④茎陈⑤上阳⑥，道加发挥，悟真（注：版文“真”为“衰”，误）三注出，而叶注遂湮。辽阳张三丰先生，天仙也。在武当时，曾作《无根树》道情二十四首，与紫阳《悟真》先后伯仲⑦。世亦有认为“炉火采战”者。涵虚⑧喟然曰“道之不行，由于道之不明也。”每欲著解彰之，恨无同丹友。栖云刘悟元⑨，以宏通大辩之才，作书数十种传世，其中有《无根树注解》，涵虚取而观之，词源浩大，理境圆通。由是欣然大喜，喜其先得我心之所同然也。其中有未尽泄者，涵虚乃为补之。内外药物，返还火候，先后炉鼎，发泄无遗。自是而《无根》二解，宛然《悟真》三注也。解成问序于予，予不敏，记其用心如此。 　　丁末立秋日青霞洞主人同师弟何西复拜识 　　［注释］ 　　①天台悟真：指北宋时浙江天台人张伯端（987——1082）所著《悟真篇》。张伯端，号紫阳，内丹学南宗祖师。 　　②叶文叔：其人其事不详。 　　③附骥行世：骥，此作“德”解。《论语•宪问》：“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全句义为勉强以“德”的含义加以解释，出版发行于世。 　　④陆子：即内丹东派鼻祖陆西星（1520——1601，一说1606），号潜虚。平生著述甚丰，其中著有《悟真篇小序》。 　　⑤茎陈：比喻顺着他人的学术观点来阐述。 　　⑥上阳：即元代道士陈致虚，号观吾，一号紫霄上阳子，全真教弟子，力主南北合宗。 　　⑦先后伯仲：义喻《悟真篇》与《无根树》虽是先后出版，却是姊妹篇。伯仲，即弟兄中的老大老二。 　　⑧涵虚：即李涵虚。本名李平叔，号涵虚，又号长乙山人，清朝四川乐山人，开创内丹学西派。生平著述甚丰，《无根树注解》为其一，并重新编辑刊行《张三丰全集》行世。 　　⑨刘悟元：即刘一明（1734——1821），清朝平阳府曲沃县人，号悟元子，全真龙门派第十一代传人，生平著述甚丰，其在全真派“先性后命”的传统学说上颇有发展，提出渐修渐悟与固命修性的修持功诀。曾作《无根树解》。榆中县栖云山为其修地之一，故言栖云刘悟元。 　　《无根树解》序 　　余自童子时，尝闻道者诵三丰真人《无根树》词，虽不知取义，而心窃①爱之。及长慕道，常读此词，细研深究，无门可八。后遇先师龛谷老人②指示端倪③，方知其中藏造化之机，泄性命之源。言简理明，包括丹道始终之序，吐露火候前后之秘。久欲解释，阐扬所蕴，苦无刻本。数十年来所见者皆录本而已，因其字错伪甚多，彼此不同，且失词调，不敢下笔贻笑于大方。世传贵州高真观有所藏刻文，其录本自彼处传出者，惜余未亲见也。近因好学者欲刻刊普传，正合余多年宿志。爰④是细心校阅，稍正错讹，聊解大义，一以彰真人度世之婆心，一心助学者入门之炬灯。至于词调有无⑤，无甚关系，亦余事耳。若有知词调君子，添补全璧，此尤余之所望也。 　　大清嘉庆七年岁次壬戌桂月悟元子自序 　　[注释] 　　①窃：暗暗。 　　②龛谷老人：其人其事不详。 　　③端倪：头绪。 　　④爰：乃、于。 　　⑤至于词调有无：至于该词调合不合词调的曲牌韵律。 　　张三丰自题《无根树》词二首 　　鹧鸪天 　　道法流传有正邪，入①邪背②正遍天涯。 　　飞腾罕见穿云凤，陷溺多成落井蛙。 　　不难与辨乱纷哗，都将赤土作丹砂。 　　卖花声 　　无根树下说真常，六通③含灵共一光④。 　　会得威音⑤前后事，本无去来貌堂堂。 　　　　　　　明洪武十七年岁甲子中和节大元遗老 　　　　　　　张三丰自记于武当天柱峰之草庐 　　［注释］ 　　①入：版本作“人”，刻误。 　　②背：版本作“皆”，刻误。 　　③六道：佛教名词。把众生分为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六娄，亦即六个可因善恶果报循环升降的生灵层次。三丰先生这时泛指一切生命物。 　　④一光：“一”之光。“一”即道，一光即道光。联系上文，全句义为：凡一切生命物所含的生命灵性，都是从不可剖分的道之光照射而生。 　　⑤威音：喻道。《道德经》有“大音希声”句，“希声”乃无声无音，实为道音。道无音，而万音从由出，故言威音。 　　三丰张真人源流 　　真人辽东懿州人，姓张名君实，字元元，又号昆阳。或云姓张名玉，字君宝，号元元子，宋末时人。生有异质，龟形鹤背，大耳圆目，身长七尺余，修髯御如戟，顶作髻，常戴偃月冠，一笠一衲①，寒暑御之。不饰边幅，人皆目为张邋遢。所啖②升斗辄③尽，或避谷数月自若。延佑间④，年六十七，入嵩南⑤，遇吕纯阳、郑六龙⑥，得金丹之旨，修炼成道。或云人传以点石成金之术，遂其愿。万三自号万山道士，其丹室有联云：八百火牛耕夜月，三千美女笑春风。世称为聚宝盆。城西南三山街是其故居。 　　真人于元末居宝鸡金台观，至正丙午⑦九月二十日，自言辞世，留颂而逝。士人杨轨山置棺殓讫，临窆⑧复生。时年一百三直岁矣。从此入蜀，至太和山结茅于玉虚宫。宫前古木五株，常栖其下，猛兽不伤，鸷⑨鸟不搏，众皆惊异。有人问仙术，绝不答问，经书则论说不倦。常语武当乡人曰：此山当大显。后永乐间皇帝敕修武当，真人隐于工人之中，勤劳行功，人皆不识，惟碧云孙真人深知。时碧云为武当山住持，与真人来往，多受真人益。 　　真人名达天庭，皇帝遗使屡召不赴，惟以诗词托碧云奏之。后以道授道人丘元靖，不知所终。 　　　　　　　　　　　　　　　　　　　　　　　　　　　　　 　　本《仙鉴》所载 　　[注释] 　　①衲：版文为“△”，刻误。衲为破衣，各种史典皆书为“一笠一衲”，正合丰祖邋遢貌态。衲为夹衣，反不合情状。 　　②啖：吃。 　　③辄：音哲，表示立即、很快。 　　④延佑间：即元朝延佑年间（1314——1320）。 　　⑤嵩南：历无此说，似为传抄本“终南”之误。 　　⑥郑六龙：历无此说，似为传抄本“郑火龙”之笔误。因丰祖师火龙真人，有言姓贾，有言姓郑。 　　⑦至正丙午：即公元1366年。 　　⑧窆：音扁，指落葬。 　　⑨鸷：版文为“*”（即今“惊”字），系刻误。史志皆述为“鸷鸟不搏”。鸷，音至，凶猛之鸟。 　　永乐皇帝访三丰书 　　皇帝敬奉书：真仙张三丰先生足下，联久仰真仙，渴思亲承仪范，常遗使奉香致辞书，遍谒名山虔请。真仙道德崇高，超乎万有，体合自然，神妙莫测。联才质疏庸，德行菲薄，而至诚愿见之心夙夜不忘。敬再遗使，谨致辞香奉书，虔请拱候龙车以驾，惠然而来，以副联拳拳仰慕之怀。敬奉书。 　　三丰托孙碧云转奏书词 　　圣师亲口诀，明方万古遗； 　　传与世间人，能有几人知。 　　衣破用布补，树衰以土培； 　　人损将何补，阴阳造化机。 　　取将坎中宝，金花露一枝； 　　庆云开天际，祥光塞死基。 　　归已昏昏默，如醉亦如痴； 　　大丹如黍米，脱壳征无为。 　　优游天地廓，万象掌中珠； 　　人能服此药，寿与天地齐。 　　如若不延寿，吾言皆是非。 　　又 　　金丹重一斤，闭目静存神。 　　只在家中取，何劳向外寻。 　　炼成离女汞，吞尽坎男精。 　　金丹并火候，口口是元音。 　　《无根树》词注解 　　说明：以下刘悟元简称刘注，李涵虚增解简称李解。 　　［刘注］ 　　“无根树”者，词之名也。凡树有根方有生长，树若无根必不久长。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忽在忽亡，百年岁月，石火电光，亦如树之无根也。仙翁二十四词以“无根树”为名，叫醒世人，看破浮生萝幻。早修性命耳。 　　［李解］ 　　“无根树”以人身气言。人身百脉皆生于气，气生于虚无之境，故曰无根。丹家于虚无境内养出根△，先天后天，皆自无中生有，是无根乃有根之源也。炼后天者，须要入无求有，然后以有投无。炼先天者，又要能入无，然后自无返有。修炼根因，如是而已。但人身之气有少壮老不同，修炼之气有前中后之各民。二十四章合一气候①，（特）②劝人无根树下随时看花，此道情之尽美善者也。 　　［注释］ 　　①二十四章合一年气候：二十四章，指《无根树》词二十四首；合一年气候，指一年有二十四节气。 　　②（特）：此带括号字为版文残缺，勘校者考补之字，后凡类者均同。 　　第一首 　　原注：（本首词）刘云叹世，李云劝人养幽花。 　　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 　　浮生事，苦①海舟，荡去飘来不自由。 　　无岸无边难泊系，常在鱼龙险处游。 　　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 　　注：悟元云：“不知此是何调”。涵虚云：“唱道情者名《挽乌云》”。 　　［词注］ 　　“花”者，树之精神发焕。人之身如树也，人之真灵如树之花也。凡树有根，故能有根，故能生发而开花，惟人身无根，生死无常，全凭几点真灵之气运动，真灵旺则身存而生，真灵败则身亡而死。人之存亡生死，听其真灵之旺败耳。是②真灵者，虽为人树之花，而实为人树之根。玉阳③以此真灵谓“黄芽”，伯阳④以此真灵谓“金花”，纯阳⑤以此真灵谓“灵根”，紫阳⑥以此真灵谓“真金”，尧夫⑦以此真灵谓“无根”，仙翁⑧以此真灵谓“金精”，诸家丹经又以此真灵谓“先天一△”。其名多端，总形容此一物也。此物先于先天，藏于后天，位天地，统阴阳，运五行，育万物。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放之侧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以体面论，在儒则谓“太极”，在道则谓“金丹”，在释则谓“圆觉”。以用而论，在儒则谓“明德”，谓“天地之心”；在道则谓“灵宝”，谓“黍米⑨玄珠”；在释则谓“正法眼藏”，“涅△妙心”。 　　人之真灵，本来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不灭，不色不空，处圣不增，处凡不减。因交后天，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便有圣凡之分。庶民去者，去此真灵，而逐于假灵也。君子存之者，存此真灵，而不逐于假灵也。因其庶民逐于假灵，于是真灵幽暗不明，顺其所欲，贪恋荣华，争名夺利，涉及休歇。认假为真，百忧惑其习，万事劳其形，如苦海之舟飘来荡去，常在鱼龙凶险之处乱游。若能猛省回头，顿超彼岸，莫待风波坏舟，丧去性命，一失人身，万劫难出⑩矣。 　　[注释] 　　苦：版文伯“若”，刻误。 　　是：即“由此可以说”、“可见”之义。 　　玉阳：即“北七真”之一的王处一，号玉阳（1142——1217），金代道士。 　　伯阳：即东汉外丹烧炼家魏伯阳，撰《周易参同契》，后被奉为“万古丹经王”。 　　纯阳：即吕洞宾，号纯阳。 　　紫阳：即南宗始祖张伯端，号紫阳。 　　尧夫：北宋哲学家，内丹学家邵雍（1011——1077），字尧夫，谥康节。著有内丹诗名名“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总是春”。 　　仙翁：指张三丰。 　　黍米：版文为“黍珠”，不合术语，系刻误。 　　万劫难出：万劫难以造就生出。 　　[李解] 　　山人在“无根树”下幽居有年①矣。每欲阐发幽玄，以招同类。时步出园中，见花木清幽，自饶丰姿，乃悟此“幽”字，为二十四章《无根树》生发之源。幽，深也，虚无之境也。天下虚无之境，皆道人花木坛场。故吾山老师②题“抱竹斋”句云：“三径幽花香自在，四园修竹影交加。”妙哉言乎，与此同也。花不深幽，香不自在。红尘间事，日夕难安。“竹影交加”者，虚心与静气相依，使人气养其心，心养其气。气盛理充，心安神全。可以葆吾真，可以含吾灵。悟元以“真灵”二字为人之树花树根，其言亦当。真灵者，真知灵知也。灵知属性，为阴；真知属情，为阳。性情不坏，则真灵全务。无奈为七情六欲销之耗之，则内损其性，外损其情，而真灵没矣！真灵没则有树无花，有树无根。悟元之大意③如此。 　　吾更有说者：花生于树，树生于根，根生于无。真灵之体，实从虚区里胚胎，故曰“花之幽”。“（虚）无里胚胎”者，即人先天之智慧，又为人之虚灵，无影无形，具众理而应万事，圣贤用之而有余，仙佛养之而各足。但不可与情欲相干。情欲相干，日取无中之有以为应用，将日取其有，必日丧其无。日丧其无，必日丧其根。丧其根则丧其树，丧其树则丧其花。俗云：“人老颠东，树老心空。”智慧竭矣，虚灵散矣，有何真灵乎！凡此皆贪恋荣华，不肯休歇，白做浮生之事。全不想，一旦无常④，性沉舟覆，无边无岸，泊系维艰，一荡一游，鱼龙险处，奔奔波波，劳劳碌碌，徙伤吾之智慧，锢蔽吾之虚灵，有何益哉！ 　　仙师于此悲悯殊深，乃掉慈航度之。曰世人之所以深入苦海，陷溺难出者，因不肯回首，不识岸头耳。若肯回首，即是岸头。“岸头”者，觉路也。能登觉路，则智慧复来，虚灵长在。已往之非不可谏⑤，将来之世犹可追。神气虽衰，返还有术。切莫待风波汹涌打坏了舟。庶几乎⑥舟存人存，可为彼岸之需，出坎之助也。 　　[注释] 　　①山人在“无根树”下幽居有年：山人，指张三丰。句指三丰祖师通过修炼有成，对“无根树”道理的体悟已经很久了。 　　②吾山老师：即李涵虚所曾师事的老师，“吾山”是其号。 　　③大意：版文为“天意”，不符文义，显为刻误，或刻者理解之误。 　　④无常：即死去。传说阴曹有无常鬼，勾人之魂，人即死去。 　　⑤已往之非不可谏：已往的过错已经不能换救了。谏，此为挽救的意思。 　　⑥庶几乎：要不了多久。